第83章 北纬43度的神话终曲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173 字 2022-10-23

「要保重喔!」

「嗯。」

「一定要平安回来喔!」

「没问题啦!不必那么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很难说喔。回来之后,我们俩再一起去那个地方。」

「嗯。选个晴朗的日子去。」

「在晴朗的日子去。」

和贵子说的是那个放汽球高飞的草原。

「那,我走了。」

挥挥手,走进登机口,菜穗子此时又变成一个人了。

她感觉明天会很有趣。不只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是,她感觉自己期待著今后可能经历的所有时间。「未来」真是一个好词,菜穗子心裡涌现这样的念头。

而她最期待的还是回家。下次再回到这个城市时,她将与和贵子两人一起到那个公园去。菜穗子尤其盼望那天的到来。

在异国,所有事情几乎都进展得很顺利。英语也比想像中要能够沟通。

崭新的实验器材配上整齐清爽的办公室和书桌。光是这些,就让菜穗子跃跃欲试。向未来同事们的礼貌性拜会也顺利完成。特别是来机场接她、长她两岁的suzanne,菜穗子似乎与她很投缘。

她还带菜穗子去找家具。这裡二手货的店家比日本多,似乎可以找到一些便宜货。看来不必花费太多就可以过生活。就在决定这些事之间,预定的两个星期,转眼间便过去。

于是,菜穗子再度搭上飞机。

「嗯,天气真好。」

「真的,这样的天空真漂亮呢!可是,好高喔!」

「姊,为什么秋冬季节的天空感觉比较高啊?」

「可能是因为气温低,光线的穿透方式有点不一样吧。不过我没查过资料。」

「唔嗯,是这样啊。」

「只是我认为喔!没有什么根据。」

「可是姊姊一说就觉得很有说服力。」

「是吗?我觉得你太夸奖我了。和贵子,我很喜欢这个景致。一片雪白配上蓝蓝的天空。感觉自己的原点就在这裡。」

「我可以体会那种感觉。」

「真的?好高兴。喂,那个真的会飞吗?」

「我不知道。所以今天要测试看看呀。只能相信爷爷了。」

「看起来是有飞机的样子啦。那么,要在哪裡飞呢?」

「嗯。再前面一点的地方吧。尽可能宽阔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因为没有信心可以把它操控好,所以尽量离树林远一点比较好。」

「可是,根本没有路不是吗?」

「当然或许多少会弄湿,就忍耐点吧。而且,现在已经很温暖了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那跟走路没有关系吧。唉!没办法了吗?那我就觉悟陪你去萝。」

「谢谢。啊!是这一带吗?籼爸爸妈妈一起野餐的地方。」

「到处都是雪,我不晓得耶。」

「大概就是这裡。我记得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栋建筑物。」

「是吗?你记得真清楚。对了,那个时候为什么妈妈的表情怪怪的呢?」

「咦,两个人一起跳那个舞的时候吗?什么,你不懂吗?」

「嗯。但是爸爸笑了。」

「那是当然啦!九岁、十岁的女孩子撩起裙子做出性感的动作,作母亲的当然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是吗?你这么一说,是这样没错呢。我怎么想都没有发现。」

「像是眼睛被蒙蔽的感觉?对了,虽然没有关连性,但姊姊不在的这段期间,我思考著这样的事。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事?」

「人哪,会很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怎么了,突然想这种事?」

「大学时代看过一部电影叫〈苏菲的选择〉。我想起那部电影。姊姊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没听过。是怎样的故事?」

「一个经历过一些事的女人被送进集中营的故事。还满有名的电影呢!」

「是吗?」

「是啊。然后,当然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叫苏菲,接下来多少会讲到电影情节,可以继续说吗?」。「没关系。」

「她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有一天要迁移集中营,该怎么说呢?一个像是管理官的男人————当然身上别著徽章————那家伙说要带走一个小孩,强迫那女人选择哪一个可以让他带走。就在临上车前,男人威胁苏菲说,无法抉择的话,就两个小孩都带走。只有一个小孩可以得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唔————」

「那时,她大叫一声。女孩,带女孩走。」

「————」

「女孩被那男人带走了。但她无法目送他们离去,那是当然的。即使受到那种无法抹去的伤痛,她还是活下来了。就是这样的故事。不过结局我怎样都想不起来。当然,那种事应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可是我没办法不去想。假如,假如我被迫要做那样的选择。但,不存在的两个小孩无法有效地动摇我的情感。结果我还是不明白。」

「嗯————」

「我只觉得,会不会因为她是女的,所以选择留下男孩呢?因为男孩绝对不会是自己。不对,是因为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成为那个性别。」

「或许是这样————呢。」

「想成为另一个人。成长就是这个的连续。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小时候,我想成为那个放汽球飞走的少女,还有一直以来,我大概也想变成姊姊。我觉得在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那种感觉持续著。」

「虽然觉得很光荣,但我也不是那么值得羡慕的喔!」

「嗯,我知道。」

「你这家伙!不过,我觉得我能理解。觉得解释得出来。」

「解释?怎样解释?」

「基因就是这样期望的喔!他们————先不谈这样称呼基因是否正确————他们注定要不断地複製自己。因为不增殖不行。那正是他们存在的理由。不过同时,他们也十分清楚,无限增殖下去只会走向灭亡。我想,那恐怕是因为,在一切都是自己的複製品的世界裡,不可能找到维持自己生存的剥削对象。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裡无法保住自己。所以基因相互争执抱怨。有时,还想自行在同样一个内製造完全不一样的自己。是不是这样呢?」

「好难。最后是在说癌症或突变吗?」

「对。」

「不过,活著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嗯。可是我最近这样想。不,是这样感觉到。身体的活著与心灵的活著,完全是两码子事。绝不可能依循同样的路径去理解。或许是遵照计画好的命令行动。但心灵不是。那是在完全不同的理论,完全不同的体系中捕捉到之后才能理解的事。」

「————」

「怎么了?好奇怪的表情。」

「姊,大学的教科书裡,连这样的事情都有写吗?」

「哎呀!你不知道吗?」

「嗯。那下次拿给我看。还是已经带到那边去了?」

「虽然没有带去,可是不行,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啊,你觉得我看不懂对吧?」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还没有那种书。」

「咦?」

「因为,那是我要写的书啊。」

「什么嘛!」

「我会证明给你看。总有一天一定会。或许,在我有生之年都无法达成。嗯,我想可能性很高。不过因为所谓生命,只是上的意义,我并不太在意。」

「姊,没问题吧?我有点不安耶。」

「是吗?也对。可是和贵子,世界上一定有即使没得到证明也可以相信的事。因为所谓科学,可说就是那些事不断累积发展而来的喔!而且,和贵子,是你让我发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