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香一拿出摄影机,空井随即笑道:「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呢。」不过他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重新说了一次刚刚的台词。
「今年大概没办法插秧了吧?」
现在这个时期,农田里应该会排列着刚收割完毕的稻穗残梗,然而现在道路两边的广大田地里,却只有一整片浑浊的泥泞。
「基地周边倒是很早就完成了清除泥巴的作业。不过这毕竟是海水,实在不是可以种植作物的状况……」
理香用摄影机拍下了一片浑浊的田地后,车子随即抵达了松岛基地的正门。
设有柜台的厅舍墙壁,用红色胶带标出了一条和理香身高差不多高的红线。
那条红线的上面写着「海啸线」。当时,大水应该就是淹到那么高的程度吧!
理香放眼望去,基地内的树木到处都出现了枯黄的状况。大概是海啸的海水造成的吧。
「那个当然也泡水了吧?」
理香伸手指着位于中庭的战斗机纪念碑。从海啸线的高度来看,一直到驾驶舱附近应该都淹在水里。
「如果只有纪念碑泡水,那倒还好了。」空井边说边搔着头。
「停机坪里的f—2和救难喷射机也都在水里载浮载沉啊。然后就这么直接撞上库房……」
飞机的机首和尾翼直接插在建筑物里动弹不得的画面,之前帝都电视台的新闻特别节目也有播放。
「难道没有办法在海啸抵达之前,先让其中几架起飞离开吗?」
理香的问题让空井回过头来。他的眼角隐隐含着笑意。
看他的表情,就是一副知道理香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的样子。
「公关班长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在等着你,你就直接问他这个问题吧。——请你把那一天的我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吧。」
理香收起了下巴,用力点点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她被带到其中一栋厅舍里,然后进入一间会议室。「做好万全准备等着自己」的人,是一位鼻子下方留着小胡子的熟年干部自卫官;看样子,这人应该就是公关班长,也就是空井的直属上司了吧。
「据说空井在东京时,经常承蒙你的照顾呢!」
他用爽快且活力十足的态度开口自我介绍。
「我们准备了有关基地沿革和灾情状况的投影片,请看看吧!」
「请问可以录音吗?」
「没问题没问题!」
有关基地沿革的部分甚至回溯到了蓝色冲击小队创建之时,和理香事先调查好的内容多有重复。
「班长,这部分我会事后再把资料交给她,所以请先说受灾状况吧。」
空井曾经多次试图帮忙中断公关班长一发不可收拾的说明,但是感觉起来实在没什么效果。虽然和鹭坂属于不同类型,但是从这次的工作态度上来看,空井就算在这里,还是一样被活力十足的上司耍得团团转。
最后,话题终于转向灾害发生时的情况。
投影片开始一张一张播放出停在停机坪上被水淹没的飞机、盖满污泥横躺在地的f—2等灾情照片。这些照片都曾提供给新闻媒体,当成资料画面反复播放。
「当时距离海啸抵达还有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请问为什么不抢在抵达之前先起飞呢?」
因为空井说可以直接问班长这个问题,所以理香就照做了。
「不清楚当天状况的人的确会这么说……」
小胡子的公关班长像是有点焦虑似地皱起了眉头。
「当时还在持续不断地出现余震,我们必须在不断摇晃的情况下确保所有队员的安全,而正因为绝对不能发生事故,所以自然也无法移动机材。不只如此,既然基地本身遭遇了这么严重的地震,那么在没有经过完整的跑道检测之前,我们是不能让飞机起飞的。要完整检测全长二七〇〇公尺的跑道至少也要三十分钟。再加上还要帮所有飞机进行pre-flightcheck(飞行前检查),然后才能进行taxiout(水平滑行)……」
面对这段已经快要超出理香知识范围的说明,空井从旁继续说了下去。
「一般状况下,飞机接上电源之后,一定要接受飞行前检查才能起飞。如果再加上牵引到跑道上的时间,光是把所有飞机移动到停机坪(apron),就需要二、三十分钟左右吧。」
如果是在警戒态势的状况下待机,就会做好一有紧急起飞指令即可在五分钟内起飞的准备。但是松岛基地的部队并非实战部队,而是f—2的训练队。
另外还有一波批评声浪认为救难队的直升机明明可以垂直起降,当时就应该让它们升空才对。然而那一天的天候差到连原本预定的训练活动都决定中止,因此完全没有直升机待命起飞。
就算真的有飞机待命起飞好了,当地震强烈到足以让救难喷射机的主翼摇动扭曲到撞上地面的程度时,势必需要比平常更加仔细的机体检查。
「然后又传来了海啸即将在地震发生三十分钟后抵达的警报。」
既然已经发出了三十分钟后即将有海啸来袭的警报,那么当然不可能派队员出去进行需要耗时三十分钟的跑道检查。
因此,尽管海啸是在一个钟头之后才来袭,但是那不过只是事后诸葛罢了。
这边如果在资料画面上加上旁白,应该会更有说服力吧?理香一边思考着节目的架构,一边将它抄写下来。空自公关室也已经提供了队员们在厅舍屋顶上避难的纪录画面。
「当时的基地司令立刻判断以人命为优先,马上做出避难指示,所以在松岛基地执勤的队员才得以全员毫发无伤。」
海啸过后,溅满泥巴横躺在地的f—2影像已震撼电视画面多次。如果他们当时坚持要让飞机起飞的话,说不定现在溅满泥巴横躺在地的就不是f—2,而是队员们了。毕竟飞机的使用步骤就是一直到起飞前一秒为止,都需要维修整备人员协助。
「之后,松岛基地便将所有平安无事的队员全数投入灾区,进行救灾行动。」
一阵违和感突然闪过理香脑中,于是她直接问了出来。
「明明松岛基地自己也是灾区,却还是这么做吗?」
结果公关班长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一点呢。」
听到对方温和的暗示,理香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截至目前为止,到底有没有任何一篇报导是把松岛基地的自卫官们当成灾民看待的呢?可以确定的是,帝都电视台的新闻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只大肆渲染着f—2被水冲走、救难喷射机被水冲走,损失相当严重等等。
就连发生了基地被大水彻底淹没的巨大灾情,我们这些民众还是不愿承认他们这些自卫官也是灾民;直到现在,理香才发现到这件事。
「不过,正因我们是自卫官,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站在支援民众的立场上,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尽管同样是蒙受灾害,但是我们接受的是灾害发生时的应对训练。」
「可是……队员当中应该也有家人住在这附近吧?难道不会担心吗?」
「当然会担心。」听到理香的问题,公关班长点头回答。理香整张脸顿时发烫起来,后悔问出了这么蠢的问题。
「不过,我相信所有自卫官都会对自己的妻子孩子们这么说吧!『要是有了什么万一,导致我无法待在家里,那时候你们一定要自己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大概诸如此类的。这就是和自卫官共同经营家庭的情形。」
发生巨大灾害时,家中的支柱必须立刻前往灾区;就算自己的家人也在同一个灾区,仍然必须优先帮助素不相识的他人,执行任务。
「所以,一旦发生灾害时,大家都会率先和自己的家人取得连系。等到确认彼此都平安无事之后,才有办法安心出动。」
「如果……家人并不是平安无事的时候呢?」
「如果是死亡或是垂危,那么队内自然会有所考量。不过我们所有人都有觉悟,自己可能没办法见到家人的最后一面,或是自己死前可能不会有家人随侍在旁;若非如此,就没办法志愿前往国外赴任了。举个例子,像海自的潜水艇之类的,就有可能因为物理条件而没办法及时连络上啊。」
他们所背负的东西,实在太沉重了。理香愈来愈没有脸抬头了。
相信一定有人会说他们是用人民的税金训练出来的,所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可是,就算他们有拿薪水,难道就应当为素不相识的人牺牲奉献到这种程度吗?
接下来,话题转换到救灾活动的详细内容。
「之前提供浴室给灾民的时候,大家都非常开心呢。」
「空自也有流动性沐浴间吗?」
过去阪神·淡路大地震时,陆自拥有的流动式沐浴间派上了相当大的用场。关于这一点,理香是把它当成某种知识看待的。
「不,空自并没有流动式沐浴间。我们是把队内的大浴场修理好之后,再开放给受灾户使用。而且还会派车到避难所负责接送。」
「那么……灾民们应该都很高兴吧。」
「是的,从结果来看的确如此。可是,刚开始的时候其实也有出现『为什么要在这种非常时期提供浴室?』之类的消极意见。老实说我也是反对者之一。」
有人提出了和浴室相比,食物供给和公共建设的修复应该才是优先事项等意见,甚至担心要是搞错优先顺位,可能会被媒体围剿之类的。
「不过基地司令直接一声令下,『少啰嗦,做就是了!』然后又说责任由他来扛等等……」
就连在这种事情上,媒体都会成为他们的伽锁吗?理香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尽管心里想着他们为什么要批评这种会让灾民们高兴的事,不过现在的报导都是根据电视台的营运方针决定立场的;如果老板是极度讨厌自卫队的人的话,评论方式肯定也会变得像是故意扯后腿一样严苛。
公关班长继续播放了几张投影片。那是队员们进行救灾活动的照片,照片内容包括协助撤走街道上和田地当中的瓦砾,以及挖掉泥巴的模样。
「这个也是需要相当大觉悟的一项活动……」
理香一时没能了解这句说明的意思。撤走瓦砾和挖掉泥巴,这不是灾区复兴的基本作业吗?
「请仔细看。队员们不是都走进了民宅用地里了吗?而且也走进了田地里。」
这又怎么样呢?理香觉得愈来愈不解了。
「其实自卫官除了进行救灾活动以外,是不可以进入私有地的。」
膨胀到极点的不解瞬间爆开,理香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会……那么你们要怎么协助市街复兴?」
「所以我们过去出动救灾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接触私有地。例如民宅的围墙倒塌,如果是倒在公共区域上的话,我们就可以帮忙撤走;但是如果是倒在自家用地上的话,我们就没办法动手了。」
「在这种非常时期,我以为应该会获得允许的……」
「不过法律并不是这样规定的。而且自卫队的能力也有其界限。虽然我们的确很想帮忙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但是就物理方面来说,队员的数量和设备都不足以办到啊。」
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界线方面的问题随时都在眼前。如果是地方政府束手无策的状况,那么就协助到地方政府能够自行采取行动处理的程度。这就是基本底线。
「然而,这次市街的灾害实在太严重了。」
整座城市都泡在水中,石块和污泥全流进了农田里。如果继续坚守原则,这座城市实在没办法顺利恢复起来。
「这里也是我们非常熟悉喜爱的城市,而且整座城市里拥有能够在灾害过后立刻重新站起来能力的人也就只有我们;所以,我们实在没办法因为规则如何而袖手旁观啊。」
想出起死回生策略的人,是当时的基地司令。
「他发出命令,要队员搜寻基地内部因大水而流失的物品。」
松岛基地因为海啸而全数淹没在水中。于是司令便以基地内部的危险物品或机密物品可能流到附近的名义,做出了超越一般规制的活动指示。
当时的基地司令退休在即,所以他才会说若是发生问题就由他一个人扛下责任,进而果断地做出这个决定。
如果没有硬是加上这个古怪的理由,就连帮忙挖出农田里的污泥也办不到——理香感受到一股近似晕眩的绝望。现场指挥官必须依照自己的裁量加以处理的事情,到底多到什么地步?而且他们全都是在做好了可能会被处分的觉悟之下进行的。
「所以关于这件事,我们在应付媒体报导的时候都必须相当小心谨慎。」
报导出来也没关系,但是报导的方式一旦引发问题,这项活动极有可能因此不得不中止——据说他们是在作出如此说明之后才接受采访的。
「结果各家媒体,最后几乎都加上了『搜寻流失物品』的名义来报导这项新闻。就算没有加上这项名义,也都是以充满善意的方式加以报导,所以没有引起任何问题。」
理香偷偷松了一口气。幸好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依然可以稍微相信媒体的良心,让她十分感激。
「其实这些公开照片也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喔。」公关班长笑着说。「因为里面也有一些是看得出来经过彻底打扫的照片。」
至于播放给理香看的投影片,全都是看起来非常像是搜索活动的照片。
「而且队员们也都非常尽心尽力。例如像佛坛之类的东西,他们会拿到外面仔细清理之后,再把牌位和照片放回去,最后搬回屋子里……我想他们应该看到了相当多的痛苦场面吧。」
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流畅说个不停的公关班长,说话的声音忽然凝滞了。
「我想他们应该真的非常难过。不过那些家伙们就算回到基地休息,也还是马上就想往外面跑……」
他的声音愈来愈不稳,而且眼角也渗出了再也无法掩饰的水渍。
「不管遭受到多大的打击,他们还是想要回到现场……不好意思。」
公关班长低下头来按住眼角,看起来就像是在默祷一样。
「空井,之后就交给你了。」
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然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真不好意思。你应该很惊讶吧?」
「不会。」
看到空井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理香继续低声说道:
「因为空幕公关室里也有人出现相同的状况。」
几天前,理香也为了行前取材而去了空幕公关室一趟。
光是那一天,就有好几个人在正常说话的途中突然崩溃。而且每个人也都开口说出「不好意思」,无一例外。
据说光是看到电视上播放的受灾情形,就让许多观众变得情绪相当不稳定;然而他们不是透过电视而是亲眼看到,而且还持续看了一段很长的时间,要说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奇怪。
其中最让理香惊讶的是,比嘉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理香原本以为比嘉应该不会有问题,因为他的公关经验相当长,而且对于公关方面的认识程度也比任何人都高,个性更是开朗沉稳,所以理香压根没想过比嘉竟会在接受访问的途中掉下眼泪。
确实,比嘉刚开始一直笑着说话,不过后来还是突然崩溃了。
「真的,请你不要觉得我们丢人现眼。」空井说着。
「这种事……!」
这已经到了极端见外的程度了。
「我当然不可能这么想啊!」
「对不起!」
空井开始惊慌地找理由。
「因为我也曾经出现那种状况,所以不小心就……」
「我早就知道空井先生是爱哭鬼了,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啦。」
理香用力把头撇到一旁,而空井发出了真正丢人现眼的声音抗议道:「怎么这样啦——!」
两人四目相交,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等到理香把所有投影片都看完之后,空井开口问道:
「想不想和女性队员见个面呢?涉外室里也有好几位女性队员喔。」
这是理香求之不得的提案。
「请务必带我去。」
能否抓住现场的声音和气氛,可以决定采访的成功与否。而采访对象当然也是范围越大越理想。至于像自卫队这种男性占压倒性多数的环境中,女性的意见更是贵重。
真不愧是深谙此理的人;理香紧跟在率先迈步前进的空井身后。
涉外室里正好有两位女性队员。
两人都很年轻。一位大概和理香差不多大,另一位大概才二十岁出头。
「请问当天的状况如何?」
先回答理香问题的是和她年纪相仿的队员。
「在摇晃结束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络安亲班。」
「原来你有孩子了吗?」
一听到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性已经有了孩子,理香的心中同时浮现出敬佩与罪恶感。如果换成自己,有没有办法边抚养孩子、照顾家庭,同时还继续工作呢?光想到这里,理香就觉得根本没办法,只能迅速举手投降。
「相信你一定很担心吧。」
「不过幸好马上就联络上了,而且也很幸运地没有受伤……由于当天是把孩子交给安亲班带,所以我是隔天才把孩子带回家的。」
据说她把孩子从安亲班带出来之后,就把孩子托到住在附近的娘家里,然后就直接回队值勤了。
要在余震不断发生的期间留下孩子外出执勤,理香相信她一定感到非常不安;可是在队员的说话语气当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的不安与辛劳。
真正有事发生的时候,自卫官是没办法留在家里的,理香想起了公关班长说过的话;这些有了孩子依然持续工作的女性队员,自然也毫无例外。而且她们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负担或者辛苦。
她们只将这样的事情,当做是自己理所当然应尽的义务。
「不过,我因为有孩子所以还会每天回家,倒是她比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位子让给年轻队员。还是单身的她,据说当时并没有回去宿舍,而是连续好几天都住在基地里;铺在走廊上的纸箱,就是队员们用来假寐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