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房间的状况多半变得相当凄惨,反倒让我不想回去了。」
年轻队员用玩笑似的口吻笑着说道。
「刚开始时,我一直忙着分配队内的食物和水。等到全国送来的救援物资陆续聚集之后,那些物资的管理和分类也很……」
「有什么特别困扰的地方吗?」
「厕所。」
她立刻作出回答。就连理香也能清楚想象出无法冲水的厕所是多么让人头大。
「结果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们提了海啸的水过来冲。在水退去之前先囤积了大量的水……」
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反向思维啊。在淹水的时候,要拿来冲水用的水的确是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生理用品果然也是让人相当担心的一点啊。当时一直担心要是之前囤积起来的东西用完之后该怎么办……另外,有小孩的人也很担心尿片的来源。」
年长的队员也点头附和。
「我个人是有囤积不少生理用品啦,所以比较担心的是尿片。因为那毕竟和生理期不一样,是每天都要使用的。」
在男性面前谈这种话题,不会难以启齿吗?理香有点在意空井,但是女性队员们却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着,而空井也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进行某种作业。看来不去互相在意,就是这里的潜规则吧。
「不过,防卫省的女性队员们送了很多生理用品和尿片之类的慰劳品过来。里面还附上纸条说『相信你们一定很伤脑筋』、『请加油』之类的。」
理香一边听一边感到疑惑。如果那些都是防卫省送来的慰劳品的话——
「救援物资里难道没有生理用品或尿片吗?」
两名女性互望了一眼,然后年长的队员开口回答道:
「因为救援物资是送给灾民的东西,基本上我们自卫官是不会自己收下的。虽然当初曾经想过可能不得不分一点尿片来用,不过后来慰劳品及时送到了。」
你们自己明明也是受害者啊——这句话直接冲到了理香嘴边,但这并不是一个遗漏事实的媒体工作者有资格说出口的话。
「另外,不能洗澡也很辛苦呢。」
「对呀——!有两个星期没办法洗吧?头发都变得黏答答的。」
「那肯定是我人生当中最臭的时候啦!」
如果只是听她们一边大笑一边说话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在开心聊天一样。这到底是多么坚强的女性啊!理香几乎忍不住想向她们低头致敬。
最后空井终于开口搭话说:
「要不要顺便看看其他设备呢?」
趁这个机会,理香也结束了针对女性队员的访谈。
在搭车移动之前,理香先借上了洗手间。一进入眼前的隔间,一张便利贴就贴在符合视线高度的位置上。
「辛苦了,这是慰劳品!请用在女性队员们的『好朋友』之日吧!」
这应该就是附在当时寄来的生理用品里面的纸条吧。理香胸口一热。
洗好手之后,理香再次进入隔间,用摄影机记录下那张纸条。
空井坐进驾驶座,而理香则是坐进了副驾驶座。由于基地面积相当宽广,所以大多都是用汽车来为采访者带路。
「如果不能接受救援物资的话,那么生活必需用品是怎么找来的呢?」
听过女性队员的话后,理香向空井提出自己相当在意的问题。空井也爽快地回答道:
「是从其他同事那里募集来的。」
「募集?」
「根据我听来的消息,好像全国各地的基地都有队员自动提供募集到的物资。救援物资的搜集、整理和运送工作主要是由入间基地负责,不过只要一有飞往松岛的飞机,他们就会减少自己的随身行李,改带募集的物资过来。」
正因为自卫官不能接受救援物资,所以才会自然出现募集物资的动作吧。
「可是这些东西当中,我们还是只会收下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至于零食之类的嗜好品则是先保管起来,等到累积了一定数量之后再送给避难所里的人。」
空井这番话,让理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在她刚刚和投影片摘要一起收下的资料里,有份基地报纸刊登了关于慰问的消息。
报导的内容中提到蓝色冲击的驾驶员当中有一位留在松岛,对当地小学进行慰问,同时还致赠了零食当作礼物。
「难道那个也是?」
「零食是从募集物资里拿出来的。慰问时致赠的所有物品也一样。」
「你们这些人啊……」
眼泪快要渗出来的理香连忙转过头去。一阵又一阵的激动情绪涌上胸口。
你们这些人,到底要为我们奉献到什么程度才甘愿啊——
「哇~爱哭鬼!」
空井立刻报了刚刚的一箭之仇。理香想要反驳,但是反而愈来愈想哭,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她在内心咬紧牙关的时候,空井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其实,你们完全不需要在意的。」
毕竟自卫队就是为了这个时候才存在的——当理香心想空井多半会说出这一类的话,默默地等待他说出口的时候,空井的话反而朝着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而去。
「我们其实比你们还要轻松的多。」
轻松?——理香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讶异。
「发生意外的时候有自己应尽的义务存在,那一点就是我们赖以支撑的所在。真正痛苦的时候,只要还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一般人就会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拯救,不是吗?所以我们在援助灾民的同时,其实也是在拯救自己。」
空井的手放在理香的头发上,然后轻轻抚摸。
「因为我想摸,所以才摸的。」
理香的眼泪愈来愈停不下来了。
直到现在理香才知道,过去空井哭泣时,自己用手摸他的头,对于帮助他停止哭泣来说,其实只有反效果而已。
中途停车休息一阵子之后,空井带着理香参观的地方是停机库。
原本应该在中央紧紧密合的铁门扭曲变形,露出一道缝隙。
「地震让铁门轨道歪掉了,所以没办法完全关上。那一天也是……」
维修人员本来打算至少要把停机库的门关上之后再逃,不过实在关不上,所以他们也不得不先去避难。
「水从缝隙里流了进来,飞机也在水里载浮载沉……最后似乎还在停机库里互相碰撞挤压,所以所有飞机都损坏了。」
这里随处可见他们直到最后一秒前都想努力做到最好的痕迹,只是没有被人拿出来报导。前来采访的人没能读取到他们的意念,只放手拍了各种夸张的照片然后就离开了。
「……对不起。」
理香感到无比心痛,低下了头。
「那一天我从空井先生的简讯当中得知f—2被水冲走之后,就立刻上报给新闻部了。……我应该要小心谨慎、先加上理由然后再报导的。」
「不,那是我们不对。当时其实有很多人前来采访,里面也包括了帝都电视台,这就表示我们明明有接受采访的机会,而不是被人单方面地报导;然而,我却没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无法让飞机先行避难的理由。特别是帝都电视台,我明明拥有稻叶小姐这个强大的人脉管道,但是却连事后追加说明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空井嘿嘿一声,尴尬地笑了出来。
「我也因此被比嘉一曹骂了,说我没有尽到身为公关官的义务。」
「那样实在……」
听在理香耳里,这番指责实在是太严厉了。
「不过这是事实。松岛基地明明就在灾区的正中心,但是对新闻媒体所发布的资讯却严重不足。那是因为就连身为公关官的我们,都全心投入救灾的缘故;我们明明可以更加详细地说明基地的受灾情形,明明可以更加清楚地传达队员们的行动才对啊……」
空井的视线微微低垂。
「那个时候我心里的想法是,现在哪来的时间做公关!我想大家应该都跟我一样,心里想的都是『如果真有时间拍照,那还不如把那种时间用来多捡一块瓦砾!』」
这也不能怪他们。如果是媒体相关人员也就算了,但自卫队的公关人员都是由自卫官担任,没有任何专门从业人士。如果想要维持近乎专门从事公关的状态,就得变成像比嘉那样放弃晋升的机会。
「不过,要是我们没有确实做好公关,队员们的活动也就没有办法传达给外部知道。比嘉一曹明明对我说过,我们是为了不让受害者成为我们的实绩,所以才进行公关活动的啊。」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理香不由得脱口说出这句话,结果空井闻言笑了起来。
「比嘉一曹也说了同样的话,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他还说,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肯定也会觉得现在根本不是拍什么资料照片的时候吧!」
「……其实我们新闻媒体应该要接收到这些想法的。真是对不起。」
如此一来,他们应该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心投入救灾工作了吧。
当初因为是冲击画面,所以就反复不断地播放海啸镜头的时候,观众们也发出了抗议之声。其中绝大多数的抗议都是说,自己明明是为了获得情报才看新闻的,可是新闻台却一直播放悲惨的影像出来,让人的心情也跟着绝望。
新闻报导原本应该是要让观众安心下来才对的,可是现在就像是各大电视台在互相较劲谁能让人更加不安似的,全是些耸动的新闻。事件愈严重,报导就会被渲染得愈夸张。
「去看看蓝色冲击的机场吧。」
理香原本的目的就是那个。于是他们又坐进了车子里,继续前进。
整个机场空荡荡的。在蓝色冲击小队已经转移到芦屋基地的现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理香走进待机室时,又是一阵愕然。屋里也是一片空空如也,顶多只有阶梯前面铺了一块止滑垫,室内完全不见任何平常使用的物品。
墙壁也到处都是破损、破洞,壁纸上还留着海啸带来的痕迹。
面对起降场的二楼,其中有个房间靠墙堆满了各式文件夹。
「因为这些东西只有机组人员才知道,所以一直没办法整理……但是机组人员也很少回来,所以始终没有太大的进展。」
在蓝色冲击还没有回来之前,松岛基地就称不上是完全复活吧。
理香偷偷望着空井的侧脸。空井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尚未整理的大量文件夹。
我觉得,我应该是航空自卫队当中最喜欢蓝色冲击的自卫官了——过去空井曾经说过的话,在理香脑中再次苏醒。
我在明明伸手可及之际,骤然变成永远不可能抓住它,但却还是深爱着蓝色冲击。因为是我这种人成为公关官,所以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完美传达出蓝色冲击的魅力——
空井应该是始终怀抱着这样的热情,在这里任职的吧。
然而,现在蓝色冲击离开了松岛,空井的热情只能留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
尽管这是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并不表示不会觉得不甘心。
「……要是他们可以快点回来就好了。」
「嗯。毕竟他们可是松岛基地的象征啊。」
不只是因为这个吧?理香心中涌出一股焦虑。
「等到蓝色冲击小队回到松岛的时候,一定要制作一个特辑节目才行呢。」
理香这么一说,空井才好不容易说出「要是可以在我异动之前回来就好了」的真心话。
采访活动一直持续到傍晚,然后再次由空井送理香到车站去。
接驳巴士迟迟不来。
「外面太冷,我们在车子里面等吧。」
理香一直暴露在冷风之下,所以她非常感激地接受了空井的建议。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有什么没采访到的地方吗?」
「不,是我个人的问题。」
看着一脸疑惑的空井,理香开口问道:
「我要做什么样的特辑节目,才会让你觉得开心呢?」
理香已经听过了第一线人员的声音,也接触了现场的气氛。
因此,在最后,她自然而然地想从空井身上得到明确的方向指引之后再回去。理香相信他的话语,一定能成为自己心中的指针。
「这个嘛……」
空井沉吟了一阵子。
「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卫官当成英雄来报导。」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换成理香侧着头,露出不解的神情了。
「地震过后,曾有一段时期一直聚焦在自卫队身上对吧?」
那是在各大电视台同时决定改变方向,一齐开始报导灾区复兴征兆的时候。当时他们应该都是以友善的态度,在处理自卫队的救灾活动才对。
「偶尔也会有人用『自卫官在灾区里过得非常艰困』的方式进行报导,像是没办法回家,只能一边吃着冷冰冰的罐头,一边为了灾民而努力之类的。」
「那有什么问题吗?」
理香甚至认为应该要让民众更加了解自卫官是多么辛劳。一想到有多少人是在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牺牲之下发出不负责任的批评,理香就忍不住觉得多一点偏向自卫队的报道,才算是取得平衡。
相信那篇报导也是因为比较了解自卫官的心情,所以才会介绍他们的辛劳吧。
「当然,这份心意真的让我们很感动。这是最大的前提。不过,这些事情只要有负责报导的各位知道就够了。只要知道了详情,各位的报导也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公正吧?」
「你可以期待更多的,不是吗?」
理香脱口说出反对的意见,空井随即点头回答说:「我当然也有所期待。」
「我所期待的是,你能够透过传达我们的活动,让国民们感到安心,而不是为我们讲话。」
这句话大出理香的意料之外。
因为她心里只想着要如何倾向身为采访对象的他们,只想着为什么其他报导内容没有偏向他们,而感到无比焦虑。
但是,空井这句话却悄悄修正了理香的想法。感觉似乎有一双手放上了自己的背后,回头一看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背后,有一群正在等待报导的观众。
「强调了自卫官冷冰冰的罐头,这样有办法让国民安心吗?反而会让他们开始担心灾民的食物是不是也一样冷冰冰的吧?自卫官的罐头之所以冰冷,是因为他们为了让灾民吃到温暖的食物而省下燃料的关系。希望你不要把焦点集中在我们吃的是冰冷的罐头,而是集中在灾民因为自卫队的帮助才吃到了温暖的食物;希望你把自卫队拥有运送温暖食物到灾区的能力传达给更多人知道,这是只有身为媒体的各位才有办法办到的事。」
站在采访对象那边并不是错事。只要贴近他们就能产生理解;只要产生理解就能维持报导的公正性。然而,这只不过是起跑线而已。
自己发出电波的对象,应该是身在终点线的观众们。
回过神来,理香发现自己又开始扑簌簌地落下眼泪。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在指责你……」
空井的手在理香的脸颊前方游移。理香主动把脸靠过去,贴上了那双犹豫着到底该不该碰触的手。空井的手像是有点困惑似地,擦去了理香的眼泪。
「我不觉得你是在指责我。只是……」
理香找不出任何适当的言语。到底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把现在这份心情传达给空井呢?
「真的谢谢你。因为你,我找到了我这一辈子的行事方针。」
只要有这句话,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问题的。不管再怎么迷惘、困扰,只要能够想起这句话,就一定可以找到正确的道路。
「巴士来了。」
空井的手离开理香的脸颊。理香立刻抓住了它,用双手紧紧握住,随后再把额头按在上面。就像是为了记住他手中的温暖一样。
松开手后,突然难为情起来的理香,像是逃跑似地离开副驾驶座。
「稻叶小姐!」
理香因为空井叫住自己而回头。一道笔直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我会一直看着的。会一直看着稻叶小姐的工作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饯别之词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