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的出入口确实上锁,我们是使用饭店的钥匙卡才得以进入房间。至于另一张钥匙卡,则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
虽然饭店人员拥有万能钥匙卡————但命案现场的房门确实上锁了。这般没有钥匙卡就无人能进出的情况,应该称得上是密室吧。
哼哼哼,真佩服自己能发现如此犀利的着眼点,看来我终于具备侦探的资质。当我冒出以上想法时————
「你是笨蛋吗?」
南先生如此说道,堪称是一句极为直接的数落,简短到仿佛觉得我太过愚蠢,他已经懒得有所顾忌。
「这里的客房都会自动上锁。」
「……啊。」
是我疏忽了。
自动锁————
就是无需亲自上锁,房门就会自动锁上的功能。
犯人在杀死受害者、离开房间之后,房门就会自动上锁。
原来如此,这根本算不上是密室。
「还以为你一脸得意是想说什么……真是的,所以我才受不了乡下小姑娘。」
「这、这也无可奈何呀!我今天可是生平第一次来到这种有自动锁的饭店嘛!」
呜啊啊,丢死人啦……我居然得意洋洋地说出错得离谱的事。原来如此,是自动锁呀。
「所谓的密室,很难出现在现实中————话虽如此,比密室更罕见的情况,倒是出现在这次事件里。」
南先生愉悦地说着,取出手机秀出一张照片。
那是刚才在命案现场拍下的照片。
……擅自验尸,并且擅自拍下命案现场的照片。南先生还是老样子,是个为所欲为的侦探。
显示在萤幕里的,正是位于遗体旁边,以鲜血留下的八个红点。
死前讯息————与密室同样是推理小说的经典题材,但在现实中却比密室更为罕见。
既然是旭川老师在最后一刻留下的讯息,很可能是暗喻凶手的名字,不过现阶段仍让人摸不着头绪。
「……话说我从以前就有个疑问,为何推理小说里的受害者,都要留下这种刻意化为暗号、让人难以理解的死前讯息呢?」
我个人认为,直接写下名字还比较好,而且不禁觉得,明明都已命在旦夕,死者哪能多冷静地动脑袋?
「其中包含了许多理由。」
南先生说完这句话后,竖起三根指头。
「受害者之所以用暗号留下死前讯息,理由大致上能分成三种情况。」
他弯下三根指头,接着又竖起其中一根。
「第一种情况,是为了避免被犯人发现时遭到清除,因此需要留下犯人无法解读的暗号。原则上,这也是推理小说爱好者针对『过于复杂的死前讯息』一事,最具代表性的辩解。」
嗯,感觉上是挺有道理的……不过,假如我是犯人,即使是无法解读的暗号,只要受害者留下奇怪的讯息,我仍会全部清除干净。
话虽如此,若是死前讯息并非暗号,推理小说也就无法成立,因此关于这点,都会被当成惯例而遭忽略。
「第二种情况,是与受害者的意志无关,留下的讯息径自化为暗号。」
南先生竖起第二根指头。
「受害者自认为照实写下犯人的名字,但在犯人或第三者的蓄意隐瞒,或是偶然发生意外的情况下,造成死前讯息遭到损毁或窜改,最终变成暗号。另外,基于误解而遭人擅自当成暗号的情况,也包含在这里面。」
「遭人擅自当成暗号……?这是什么意思?」
「比方说,我是某起杀人事件的犯人。」
「你是杀人事件的犯人……哇!真是个容易想象的比喻呢!」
「……」
「啊,对不起,请继续说下去……」
糟糕,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南先生翻了个白眼,十分不悦地瞪着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开口解释。
「假设我是犯人,而被杀的受害者用鲜血写下『三十三』的死前讯息……这种情况,就是出于误解而被当成暗号。」
「……啊,原来如此,『三十三』是片假名的『ミナミ(南)』对吧。」
受害者原本是打算直接写下犯人的名字,但假如看见的人误认为「三十三」,以结果来说就变成暗号了。
「第三种情况,则是不得不化为暗号。」
南先生竖起第三根指头。
「受害者在被人绑住手脚、蒙住双眼等等,无法顺利写字的情况下惨遭杀害时,倘若受害者想留下讯息,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间接且形同变化球的讯息————眼前这起事件,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南先生将手机萤幕中的图片放大。
八个红点占满整个画面。
红点的旁边,留有些许以指头抹过鲜血的痕迹。
「受害者一开始很可能是想直接写下犯人的名字,只是说来不巧,现场位于高级饭店的客房,地板上铺着长毛的高级地毯。」
我重新回想案发现场。
从受害者身上流至地面的血液,全被地毯吸干了。先不提铺上磁砖或油毡的地板,想用鲜血在柔软的地毯上写字,根本近乎不可能。
别说是写字,连要画出一条线都很困难。
想必受害者很快就注意到此事,因此————
「————才会印上圆点。」
不光是写字,甚至连画线都办不到。
唯一能做的,就是印上圆点。
如果想留下讯息,除了透过圆点以外,别无他法。
头部遭人重击,应该再也无法起身的旭川朝日,陷入意识朦胧的状态中,不过他还是拼命想留下讯息。
即使无法写字或画线,他仍不肯放弃————最终便印上八个圆点。
「嗯……我已经明白死前讯息化为暗号的理由……只是这个死前讯息意味着什么呢?」
我注视着八个红点。
「或许是单纯想表现数字『八』,或是这个图形本身有某种含意……长方形……?啊,难不成是点字?」
「若是勉强当成点字,就是日文发音的『いいいい(i)』或『れれ(re)』。」
「……感觉上好像不太对。」
话说南先生居然会读点字,真是太厉害了。
「八个点,八点,点八,八粒点……嗯~念法上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在这之后,我同样绞尽脑汁思考着各种解读方式,却得不到任何灵感。
「算了,一直纠结这个死前讯息也不是办法,更何况这种东西也不能当成证据。」
南先生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完此话后,将手机收进口袋里。
尽管死前讯息在现实中十分罕见,只是就算当真存在,光凭这点也无法成为指认犯人的决定性证据。我敢保证,至少警方是绝对不会单靠死前讯息来追查犯人。
说穿了,死前讯息这样的证据,根本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至于理由则是不胜枚举。首先,没有那是受害者亲自写下的决定性证据。就算能够证明是受害者亲手写下的,也无法证明讯息表示的就是犯人的名字。纵使受害者直接写下「犯人是○○」,也不能消去受害者误认的可能性。
到头来,那终究只是受害者个人的意见罢了。
即使我们顺利解开这则死前讯息隐藏的谜团,依然无法成为逮捕犯人的决定性证据。
这种事我也心知肚明,不过就算明白————
「南先生,你对这个暗号不好奇吗?」
「还好。」
「……」
真冷漠,不愧是专门针对犯人的「极恶侦探」,对于真相的好奇心只在一般人之下。他对于谜团与暗号毫无兴趣,甚至近乎漠不关心。
反倒是我,完全无法把死前讯息这件事抛诸脑后。
因为————总觉得自己能够解开暗号。
感觉上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找出吻合答案的关键。好像曾在哪里看过,八个圆点整齐排列的图形————
「那么……就以犯案时间来缩小嫌犯的范围吧。」
即便死前讯息的内容十分令人在意,我仍压下这股心情,开始从其他角度推理。依据我与南先生至今的实绩,要优先采纳谁的意见,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取出记事本,重新检阅先前整理好的情报。
虽然预测的死亡时间尚未出炉,但旭川朝日吩咐南先生预约麻将馆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由于南先生有留下通话纪录,绝对错不了。在这个时间点,旭川朝日肯定还活着才对。
发现遗体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分。
换言之,受害者是在下午四点十分至晚上六点四十分,也就是在这两个半小时内遭人杀害。以时段来说,是「正元社推理文库创刊五周年纪念派对」举办到结束的时间。
「在犯案时间能进出房间的人,分别是持有备用钥匙卡的春山先生、拥有万能钥匙卡的饭店员工,以及————旭川老师的熟人。」
客房的房门是采自动锁,因此房间内的人能轻松把门打开。假如受害者主动邀请犯人进入房间,很可能是熟人所为。
不过身为受害者的旭川老师,是个资历很深的作家,又是时下的当红作家,所以光是他的熟人,在今天的会场上可说是多不胜数。
「嗯~果然仅凭目前的情报,根本无法缩小嫌犯的范围。假如能有更多线索就好了……感觉上该是鉴定结果出炉的时候,要去打听一下吗?」
「……」
「南先生?你有在听吗?南先……」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南先生————并没有在听我说话。他翘着脚、不停旋转手中打火机的同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将坐在旁边的我放在眼里。
而且,他的表情严肃到令人胆寒。
与平日那种充满恶意的笑容恰恰相反,他抿着唇瓣,嘴唇呈现一字形,藏在眼镜后的眼眸则是阴沉到冷冽如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南阳露出这样的表情陷入沉思。
这股近乎异常的紧张感将我淹没。我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被现场气氛震慑住了。经过三分钟左右的时间————
「……放弃。真是无聊透顶。」
南先生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从沙发上站起来。
「咦?咦……南、南先生?」
「先退场了,我可不想搅和进这种事件里。」
南先生以听似唾弃,甚至近乎鄙视的语气这么说。
然后,他头也不回朝着电梯的方向直直走去。我的思绪跟不上这个突发状况,就这么呆站在原地————不对,是呆坐在沙发上。
3
虽然我抱持一丝期待,认为南先生只是嘴上说说,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但是经过一个小时,他依然没有回来。
看样子,他是真的放弃继续查案。
说是放弃查案,但我们并未以侦探的身份受理这个案件。与他经常主动请缨,最后却半途而废的情况截然不同,这次单纯是他巧遇命案现场,无须对本次事件担负一丝责任。
因此,即使南先生中途放弃调查事件,也不能予以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