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贴近题材的诡计3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420 字 2022-10-23

老。

他说过自己不懂麻将。

若是不懂麻将,也就难以解读这个死前讯息。

尽管接下来的推理是自圆其说,但假设犯人是百田老,这个死前讯息就合乎南先生说的第一种情况————为了避免讯息被犯人发现时遭到清除。

因为犯人是百田老————因为犯人不懂麻将,所以旭川朝日利用麻将点棒这个构想,留下死前讯息。即使讯息被发现,犯人也无法理解。上述的可能性并非全然没有。

「原来如此,麻将的点棒啊。嗯~我完全没看出来呢。您真厉害,早乙女小姐,不愧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侦探。」

「没、没这回事,您太抬举我了。我还只是实习侦探,再加上我刚好了解麻将,才碰巧得出答案。」

「那么————早乙女小姐,根据您的推理,犯人是名为百田老的作家吗?」

「这个嘛……」

在由良先生再次开口确认的瞬间,我有一种胸口被人揪住,难以喘息的感觉。我不清楚这是紧张还是不安,总之莫名感到十分沉重。

这就是做出决断时的重担。

根据自己的推理、根据自己的想法,可能左右一个人的人生。由上述这种沉重压力所衍生而来的质量————解开暗号的喜悦,转眼间就被这个重担给压碎了。

「……我不清楚,只是个人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高。即使死前讯息指的是百田先生,但未必就是指认他为凶手,再加上我的解读方法说不定错得一塌糊涂……」

我只能说出如此暧昧不明的回答。

我明白自己的说法十分卑鄙,完全是在避重就轻、逃避责任,不过一想到如果自己的推理出错,我就害怕到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我对自己没有绝对的信心。

真要说来————甚至希望自己的推理出错了。

「……我个人是希望,百田先生并不是犯人。」

我实在无法相信,认真面对作家这个职业,一直为此烦恼的百田先生,就是动手杀人的凶手。

「我明白了,早乙女小姐。对于您的推理,我会当成是一般市民提供的情报,心怀感激拿来参考。想当然耳,我们不会光凭这个推理就认定犯人是谁,请放心。」

由良先生似乎看穿我的烦恼。我回了一句「真是非常感谢您」,深深地向他鞠躬。

此时,一名刑警走过来,是个长相剽悍、年约四十岁的男性。

「由良,你在这里做什么?稍微过来一下。」

「啊,土井警部,请听我说,其实我刚才得到关于死前讯息的线索————」

「死前讯息?那种事怎样都行,你赶快过来。」

土井警部继续说:

「犯人刚刚来自首了————是个名叫百田凉的二十岁小鬼。」

5

事实上,警方似乎很早就盯上百田凉。

想当然耳,不是因为死前讯息的关系。

而是饭店内的监视器————在影像纪录中,拍下了百田先生出现在三十六楼走廊上的身影。

当我以既悬疑又浪漫的方式,挑战「暗号化的死前讯息」这个谜团时,警方是以既单纯又实际的手法揪出嫌犯。

这让沉迷于解开暗号的我,莫名感到羞愧。发生于现实中的事件,出乎意料都是以这种方式迎向结局吧。这里面不存在任何浪漫与情感宣泄,而是依据裸的客观证据来寻找犯人。

仅凭极主观的视角解读的死前讯息,与纯以客观角度拍下影像的监视器————究竟要以何者为优先,可说是明显到不容辩解。

听说在犯案时间造访三十六楼的访客中,没有预定住宿于该楼层的人,只有百田先生与春山先生。先撇开担任责编的春山先生,百田先生完全没有拜访受害者的理由。

基于这点,加深了警方对他的怀疑。

正当警方准备以嫌犯之一的身份,将百田先生找来约谈之际————百田先生竟然先一步前来自首,主动表示「人是我杀的」。

「……旭川老师把我当成无名作家取笑一事,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起初,我只是希望他能为自己在派对上的发言跟我道歉,才去那个房间找他,只是我跟旭川老师后来爆发口角,我在一怒之下,气到脑中一片空白……」

百田先生露出因后悔而崩溃的表情,嗓音哽咽地交代犯案动机。

在这之后,他被刑警们团团包围,铐上手铐带走。

我不发一语地望着这幅光景。由于百田先生一直低头看着地面,没有与我四目相交。

我到现在仍觉得难以置信————不过这就是真相吧。

尽管我针对死前讯息找出的答案,已经得到证实是正确的,我却没有因此获得任何满足,反而是一股近似倦怠感的阴郁情绪,逐渐填满我的心底。

侦探只是在打一场败仗。

南先生曾说过的这句话,如今我多少能够体会了。纵使成功解开谜团,纵使成功揪出犯人,纵使成功替受害者洗刷冤屈,我却没有一丝「获胜」的感受。

这种情况、这股感受,就是极恶侦探一直以来面对的事物吗……

「————咦?」

当包围百田先生的刑警们,成群走向三十六楼的电梯大厅时————一名男子伫立在前方。南阳,这位半途放弃查案的侦探,仿佛想挡住众人的去路般,傲然站在走廊正中央。

「南、南先生……?你在做什么?不是已经先回去了吗?」

我连忙上前关切,他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南先生的目光一直固定在某个位置。

他以仿佛快把人射穿的眼神,瞪着被刑警们围住的百田凉————瞪着这起事件的犯人。

「十分钟。」

接着,他终于开口。

「给我十分钟,我想跟这家伙聊聊。」

虽然不能算是南先生一声令下决定了这件事,但南阳的一句话似乎对周围警察有某种程度的影响力,于是数名刑警商量后,同意在警方安排的空间里,让南先生与犯人交谈。

会谈地点安排在饭店的职员室。

南先生与百田先生隔着一张桌子对坐,我则是站在南先生的身后。其实南先生原本想与百田先生单独交谈,只是部分刑警表示「让他们独处不太好吧」,偏偏南先生坚持拒绝警方介入,因此透过消去法,最终决定由我以第三者的身份参加会谈。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半途放弃查案的侦探,事到如今又想做什么?

明明事件应该已经解决了。

明明谜团都已全数解开,也揪出犯人。

「你是在针对我吗?」

南先生忽然说出此话。他毫无前兆地抛出这句话,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以十分不悦的眼神,瞪着坐在对面的百田先生。只是百田先生没有回答,依然低着头默不吭声。

面对行使缄默权的百田先生,南先生不耐烦地啐了一声。

「你别担心,不会出现『其实刚才的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这类结局,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把接下来的对话泄漏给警方知道————毕竟就算泄漏出去,也无法阻止你的计划。」

南先生开口说话的同时,单手摘下脸上的眼镜,露出锐利如刃的目光,并用另一只手彻底将头发拨乱。

他逐渐变回平日的南阳,变回我所熟悉的他。

感觉上像是进入状态————不对,是切换状态。

从「推理小说家」西东南,变成「极恶侦探」南阳。

「……呵呵。」

百田先生发出笑声,然后抬起头来。他也同样彻底切换成另一种状态。从仿佛快被懊悔与自责压垮的痛苦表情,转变成泰然自若的神情。

「针对你……吗?冤枉啊,我完全没有这种打算。真要说来,我还想向你报恩呢。」

先前那段哽咽不已的自白仿佛从没发生过,百田先生以流利的口条侃侃而谈。他露出淡然的眼神,直视与自己面对面的男子。

「我可是很感谢西东老师喔。你只因为是同期作家的关系,就愿意跟我这种人当朋友。即使明白你单纯是基于社交辞令才与我打交道,我还是很高兴。所以————若要被人逮捕,我情愿是由你亲自动手,希望你能为我上演一场痛快的推理秀。」

「我没理由照顾你那么多。」

「大概吧,谁叫西东老师比我想象的更优秀,个性也更别扭。」

双方以平静的语气交谈。

以专属于两人的言语,在专属于两人的世界中交流。

完全处于状况外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眼前情况导致我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说出心中的疑问。

「所谓的死前讯息,是推理小说里常用的基本题材之一,不过有时候,死前讯息又会过于让人觉得作者在自圆其说吧?」

南先生没有看向我,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始解释。

「比方说所有嫌犯的名字,都『碰巧』有个共通点,或是嫌犯的名字『碰巧』容易化为暗号,令人不禁想吐槽:『喂喂,我说作者啊,你根本是想要描写这个犯案手法,才把角色设定成这个名字吧?』类似这种粗制滥造的犯案手法,可说是屡见不鲜。」

「……」

「假如这起事件发生在推理小说里,并且那个死前讯息便是解谜的关键,喜欢挑毛病的读者肯定会认为:『原来如此,作者是为了写八个圆点代表麻将里一百分点棒的题材,才将犯人的名字设定成「百田」。』」

「……」

什么?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这名男子到底是以何种立场————是以何种角度在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