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冲出大门,跑过走廊,沿着大楼的逃生梯往下冲。即使他绕着逃生梯跑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跑到楼下。他呼吸急促,全身的疤痕从内侧开始隐隐作痛。
全身都烧起来了,我会被烧死。
男孩感受到全身都被橘色的虫子所吞噬,他蹲了下来,闭上眼睛。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得知了母亲的死讯。父亲来医院接他,看到男孩短袖睡衣下露出的疤痕,一次又一次地向他道歉说: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交给那种女人。」
男孩不清楚母亲在自己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人,但听到父亲说她是「那种女人」,觉得她很可怜。
父亲已经再婚,也生了一个小弟弟。新妈妈对男孩比对弟弟更关心,她对弟弟说,因为哥哥是可怜的孩子。
转入新学校后,为了不让其他同学看到自己身上的疤痕,男孩一年四季都穿长袖的制服和运动服,也不必上游泳课,因为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每当听到别人这么说,他就觉得被带走了以往人生中的爱。
男孩寻找着可以独处的地方,但是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觉得他是可怜的孩子而特别关心他,总有人主动向他打招呼。
父亲的独栋大房子内有一间书房。
只要躲进书房里,假装在看书,就不会有人打扰。男孩没有看过教科书以外的书,打开第一本课外书时,一看到那些文字,他就差点晕了。他一句一句地慢慢看,才终于渐渐习惯。
时光倒转,把他带入了另一个世界。他乐在其中,在读中学之前,经常向学校的图书室借科幻和奇幻作品阅读。有一天,他提早看完了借来的书,决定从书房的书架上找一本来看。
谷崎润一郎。《痴人之爱》、《春琴抄》、《键》,都是「可怜的男人」被充满魔性的女人玩弄于股掌的故事。他在看每一本书时,「爱」这个字就浮现于他的脑海。
母亲带给他美其名为爱的行为,在现实世界中,只能博取同情,让人觉得是「可怜的孩子」,但用优美的文章写在纸上,是不是能成为爱?
我才不是可怜的孩子。我要让那些说我是「可怜孩子」的人看我写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母亲和我之间曾经有爱。
我要向他们证明,无论做出任何行为,都可以用爱做为理由。
即使如实地记录事实,充其量只是悲惨的故事。但是,人生的意义在于把现实升华为文学的境界。当我领悟到了这一点,顿时觉得手边写了将近二十页的稿纸全是废纸。
用电脑写的内容,可以在转眼之间就删除。手写稿虽然能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或撕成碎片,却无法在转眼之间消除写的痕迹。干脆点火烧了吧!
如果,火可以烧掉一切——
假设在现实世界纵火,就会犯下滔天大罪,即使是为爱纵火也不例外。就算纵火的理由是因为爱,也不能抹灭犯罪的事实;就算施暴的理由是因为爱,也不能抹灭犯罪的事实;就算疯狂的理由是因为爱,也不能抹灭犯罪的事实——因为会被人认为是愚蠢的行为而遭到轻视、遭到咒骂,甚至连曾有的爱也遭到否定。
然而,在文学的世界里,这一切都可以视为真正的爱。
想要在过去的人生中寻找爱,只要把事实升华到文学的境界就好。必须将事实加以修饰,才能变成文学。即使自认为是爱的故事而提笔创作,如果读者无法从中感受到爱,就代表故事中、现实中并不存在「爱」这种东西。只有受到他人的肯定,才能证明爱确实存在。
我曾经这么告诉自己无数年。
虽然我进了大学,但我不去学校,也不去打工,关在旧公寓的房间里,拚命写故事。
有一天,我突然灵机一动,女人因为被男人抛弃而虐待男孩,可以把男孩比拟成鸟。在这个封闭的爱的世界中,只有鸟、女人和男人。故事仿佛泉水溢出般浮现在一片漆黑的脑袋中,我写小说已经有三年了,却笫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我终于可以接受自己的过去了。完成之后,这样的感觉油然而生。那部作品就是〈灼热鸟〉。
夏季的某个雨天傍晚,一个女人抱着膝坐在邻居家门口。不知道是没带伞,还是廉价公寓的屋檐无法遮风避雨,女人的几缕长发滴着雨水,贴在脸颊上,宛如流下的眼泪。
我们互看了一眼,我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却找不到理由向她搭讪,就直接走进家里。不一会儿,当我拉开窗帘时往外一看,发现那个女人仍然坐在原地。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当我走出门时,女人主动问我:
「我来找希美,不晓得希美平时几点回家?」
她的声音很柔弱,几乎被打在廉价铁皮屋檐的雨声所淹没了。女人补充说:「我忘了带手机。」
我告诉女人,「希美」应该去打工了,天黑之前可能不会回来,问她要不要进屋坐一下?当时我对她完全没有非分之想,只是不希望看到杉下的访客变得更加狼狈而已。
她很警戒地走进我的房间,我递给她一条浴巾,帮她泡了一杯热咖啡,她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和希美熟不熟?」
我告诉她,之前因为台风的关系,我和「希美」,还有之前住在楼上的安藤变成了朋友,三个人偶尔会一起喝酒。
「原来你也认识安藤。」
那个女人也认识安藤,她似乎终于放松了戒心,开始打量我的房间,找到了几样东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你说呢?」
我笑着敷衍道。但听到她这么问,我就晓得她和杉下并没有很熟,因为就连我也知道杉下有一个深爱的人,他们之间达到了「极致的爱」的境界。
一定是冰箱上海豚图案的马克杯和草莓图案的筷子让她有这种想法。我家里有几件别人的餐具,都是使用者自己带来的,但海豚图案的马克杯不是杉下的,而是安藤的。
他们是我在现实世界里仅有的两个朋友——不,也许我是透过「希美」和「望」,与现实世界保持连结。不,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房东野原爷爷。也就是说,「野原庄」是我唯一的现实世界。
虽然是我主动邀她进屋的,但她是素昧平生的女人,也许我刚才太轻率了,可是既然已经邀她进门,总不能再把她赶出去。
「啊,这个!」
女人伸手从书架上拿下贝壳,她注视着淡粉色的螺旋卷贝,用指尖抚摸,然后放在耳边。
原本有两个贝壳的,其中一个在收到的几天后长了虫,所以我就丢掉了。
送我贝壳的那两个人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从小都在小岛上长大,他们每天与大海为伍,大海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们说,把贝壳放在耳边,就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我照他们的方法做了,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们说要更用力,硬是用力把贝壳压在我耳边,我听到耳朵深处传来嗡嗡嗡的声音,但那是血液流动的声音。难道他们以为那是海浪声吗?还是因为他们和大海一起长大,认为血液和海浪声都在体内流动,所以是同一件事?因为我生活在和大海无缘的世界,所以无法理解?
我生活在只能看到天空的四方形空间里。
我笃定地说,根本听不到海浪声,他们又建议我把贝壳放在枕边睡觉。
——搞不好会梦见一个美如天仙的美女。安藤,对不对?
只在梦境中现身的美女吗?西崎,那真是太好了,你可以用这个主题创作一本小说。
这种话出自这两个很现实的人口中,显得格格不入,但由此可见,他们的冲绳之旅很愉快。
那个女人把别人充满回忆的贝壳放在耳边,静静地流着泪。她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是海浪的声音?这个声音所唤醒的记忆,让她在陌生人家里流泪?
「早知道就不给她了……」
女人喃喃说道。
「这个贝壳是我送给希美的。」
听到她这句话,我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是杉下和安藤在冲绳旅行时遇到的野口贵弘的太太,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充满回忆的贝壳会在这里,代表你对希美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既然她已经有你这么棒的男朋友,为什么还会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指保护「野原庄」的计划吗?杉下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和安藤一起去冲绳旅行的,就是为了结识和「野原庄」一样,不愿答应土地被收购的「绿大楼」房东之子野口先生。原本我觉得现实不可能像小说一样,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但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没想到杉下带回来的成果出乎意料。
之后,杉下写信给野口先生,和他商量了土地收购问题。那封信是我帮她构思的。
我将贝壳放在耳边,听着石垣岛海浪的声音,回想起认识野口先生的愉快夏日——我记得开头是这样写的。
杉下说野口先生告诉她,「绿大楼」不打算出售,而且在东京都的新地铁计划出炉后,也有可能会找其他地方推出这个建案。我们去向野原爷爷报告后,三个人还举杯庆祝,至今差不多已经有半年了。
「我知道希美想要追求什么,我也知道她追求的东西很无趣,但是,我羡慕希美,羡慕她有想要追求的东西。话说回来,我并不希望自己变成希美——太卑鄙了。」
「她……希美想追求什么?」
虽然我只是跟着那个女人这么叫,但如果杉下知道我直呼她的名字,一定会很生气。不,她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我们在这种问题上彼此了解。杉下想要追求的是——
「独立生存的能力。」那个女人说。
没想到初次见面的女人一语道出了我渐渐感受到的想法。
「她想进入大公司,赚很多钱,如果她会想要买一些漂亮衣服,或许还不失女人味,其实她最看不起靠男人生存的女人,她看不起我。即便我带她去漂亮的店,虽然她会露出高兴的表情,但她的眼睛不会笑。她和我老公下将棋时,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发自内心地乐在其中。」
「因为她喜欢将棋,虽然她曾经说了好几次要教我,但我都提不起劲。」
「她没有说要教我。我有一次说:『既然这么好玩,那我也来学吧!』她说:『奈央子,你根本不需要将棋。』对她来说,将棋是笼络男人的手段。最好的证明就是她以将棋为藉口,偷偷地和我老公见面。」
「那是……」
我是不是该把杉下找野口先生讨论收购土地的事告诉她?但如果说了,她就会知道他们参加和野口先生相同的公益团体以及去冲绳旅行,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计划。
对杉下来说,将棋是手段——我原本以为那是乡下地方为数不多的娱乐,但听到那个女人提到「手段」两个字,就觉得用来形容杉下和将棋的关系,实在太贴切了。
「我老公最讨厌输,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比赛,但或许是天生的个性,他总是喜欢和别人竞争。明明是我们两个人去旅行,看到一起参加浮潜的年轻人在下将棋,就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
「就算杉下不教你,你也可以请你老公教你下将棋啊!」
「不可能,因为他不和女人比赛。」
「所以他根本不会理希美啊!」
「对啊!他每次都和安藤比赛,但希美总是站在高处看他们下棋,还不时调侃安藤。」
「我知道,他们在这里下棋时也一样,他们两个人好像兄妹。」
「嗯,对啊。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情侣,却完全没有那种暧昧的情愫,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他们是情侣,我也不会怀疑希美了,即使现在知道有你,仍然无法消除我对希美的疑虑。他们之间一定有鬼。」
「可能是商量找工作的事,更何况只要你老公不理她,不就没问题了吗?」
「但是她还写信给我老公,我只瞥到一眼,上面写着把贝壳放在耳边,就会想起野口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