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昌天主教的婚礼。我穿着中山装的学生制服进入教会,聆听神父讲道。
……唔。
我猛然感觉到脑中闪过某种想法。我很难形容,就在我恍然大悟,继续朝这个思路想下去的途中,它就像浪潮一样消退无踪。到底是什么?将棋与婚礼在哪一点上会让我如此在意?
「就是这样,我要走了,奉太郎。」
里志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好、好喔。」
「希望可以找到千反田同学。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帮助你,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不会。」
明明想法都还没兜起来,我却一个冲动告诉里志:
「剩下的交给我。」
里志瞪大了眼,接着含蓄一笑。
「好,交给你了。毕竟找得到躲起来的千反田同学的人,大概就只有奉太郎了吧。」
5
我回到二楼的a7,没见到伊原。看来她一如宣言跑去附近找人了。
超过五坪的休息室中央放著折叠椅,只有横手女士坐着,而段林小姐待在窗边,凶狠地瞪了进入室内的我一眼,立刻又失望地垂下肩膀。
「还以为是她。」
我不由自主向段林小姐低头致歉,她却再也没看我一眼,找上横手女士发难。
「好了,横手大姊,已经过一个小时了。我们还是跟她家联络吧。虽然现在找可能太迟了,但我们必须考虑请某个人来代唱独唱。」
直到刚才段林小姐的语气都有种暗指现在年轻人不像样的恶意。现在这种讨人厌的感觉没了,她急巴巴地吊著双眼,看上去单纯是为时间感到焦躁。时限将近,她会有这种反应也很自然。
横手女士仍然一派从容地回答她。「是呀。但我想她会来的,就快了。再等一个小时就好。」
「妳又这么说了……现在哪能这么悠哉?我说横手大姊啊,我来负责联络,妳快告诉我那女孩家里的电话啦。」
哦。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跟千反田家联络,还必须取得横手女士的同意,原来是因为她不知道号码。千反田这个姓氏不常见,其实也可以去查电话簿。慢著。要是段林小姐找上横手女士是为了电话,我也很危险。
我察觉到这点准备转身离开,却为时已晚。段林小姐转头环视一圈见到我,眉头深锁面露凶光朝我步步逼近。
「你是她同学吧。」
我立刻订正她的说法。「我们不算同学,我们读不同班。」
「有差吗!」
「呃,是啦。」
的确没差。
「你知道千反田家的电话号码吧。」
真伤脑筋。为了方便社务联络,古籍硏究社的社团彼此都曾分享电话号码,但我也没熟到能背出来。我想不出隐瞒的理由,便据实以告。
「我有,可是我要回家看才知道。」
「你没带手机?」
「我没有手机。」
段林小姐发出尖锐的吼叫声。
「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我差不多该打发走这个人了。
我没时间跟她一问一答,决定摆出真挚无比的表情出手。放手做就对了。
「对了,我知道千反田同学在哪里了。她紧张到肚子不舒服,现在在休息。」
我突如其来的寻获报告似乎跌破段林小姐的眼镜,她吃惊地张大了嘴。
「就算放著不管她之后也会自己回来,但想必妳是因为所剩时间不多才这么担心吧。我现在就去迎接她。」
冷静一想就会察觉到可疑之处,没有手机的我到底靠什么方式与她取得联络?但段林小姐似乎没怀疑,冷峻的表情一下子和缓起来。稍微安心下来的她开始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耻,态度莫名冷淡地回答我,就要离开休息室。
「这样啊。那拜托你了。」
考虑到接下来的方便,段林小姐如果能自己离开是再好不过,但我还有话要问她。我叫住正要匆匆离去的她。
「请问……」
段林小姐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被叫住毫无头绪,愣了一声。
「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对。是一件小事。」
我边说边摊开在服务台拿到的手册,指著<放生之月>的歌词。
「请问千反田同学唱哪一段?」
段林小姐的眉头再次紧锁。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原本还期待她能爽快地回答我不动声色的问题,谁知道被反问了。
「关于这件事嘛。」我设法接话来拖延时间。该怎么讲……我大概过了三秒就想到搪塞的借口。
「我们想拍下她独唱的样子来当社团活动纪录照片,所以想知道她独唱的时机。我也想过直接问本人,但我怕可能来不及。」
好像有点牵强。
「原来是这样。好啊,我跟你说。」
似乎蒙混过关了。段林小姐的手指在歌词上头扫去。
「就是这里。」
呜呼吾人何尝不曾想望
自由天空寄吾生
「这边要采用嘹亮的唱腔,因此是这首歌里比较动听的部分。比起拍照,录影的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段林小姐热心提出建议,并看了我一眼。我当然没带相机或摄影机。段林小姐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我发现她起了疑心,决定先发制人。
「非常感谢,我会去跟伊原说。」
伊原当然没带摄影机,段林小姐似乎没想这么多。
「好。」她接受我的借口。「那我回表演厅,告诉大家找到人了。拜托你了。」
段林小姐离开房间,铁门发出巨响关上后,a7休息室就剩我与横手女士。原本可容纳十几个人的房间突然剩两个人,空荡荡的室内感觉怪不舒服。
横手女士深深地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放在大腿上。我来到这里一个小时,她的姿势完全没改变,我甚至怀疑她是否连动都没动过。然而她那双先前流露出温和与坦荡的双眼.,现在正紧紧盯着我,宛如无声地在责问我到底有何居心。
我走近横手女士,站在她眼前点头致意。
「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折木奉太郎,与千反田同学就读同年级,隶属同一个社团。」
横手女士的眼神瞬间游移了一下,立刻就恢复若有似无的笑容,点头回应。
「你多礼了。我是横手笃子。我腿有点毛病,恕我只能坐着。」
「好的,别在意。」
「谢谢。」
亲切有礼的对答昙花一现。横手女士的眼瞇起来,声音听起来有些冰冷。
「折木同学,你说你知道千反田家的小姐在哪了。这是真的吗?」
我坦白回答。「不,我说谎。」
横手女士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她张开嘴,又直接闭上,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最后喃喃说道。
「你说谎……」
「我想把段林小姐从这里支开,所以骗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横手女士虽然不解我撒谎的原因,看起来却不是要责怪我说谎。当然,这个人自己没有批评我撒谎的资格。
「因为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问我问题?你想问什么?.」
看一眼手表,现在快四点二十分了。时间不多,我没有闲工夫旁敲侧击了。再说奉「必要的事尽快做」为信条的我想开天窗说亮话。
「您说自己搭公车到文化会馆这里,跟千反田同学一起走进这个休息室,对吧。」
「对,我是这么说的。」
开口要举发他人总是需要勇气。我没有多少勇气,只好微微别开视线开口。
「您说谎了。」
横手女士的表情冻结了。
里志的话很有道理,地毯式搜索才找不出千反田,需要其他方法。而最简单的方法不用说,就是去问知情的人。
横手女士铁定对千反田的行踪撒谎。这个人知道内情。跟她问出情报,远比踏遍神山市内的咖啡店或书店来得快。
横手女士放在腿上的手明显地绷得紧紧的。要是她现在干脆承认,事情就好解决了,但想必希望不大。因为我还没能赢得这个人的信赖。
果不其然,横手女士故作风凉地说道。
「什么意思?」
我赌上一丝希望,再次向她套话。
「我没时间耗了,何以请您撤回跟千反田同学一起搭车来的前提吗?」
「但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这样有点没礼貌。」
遭到正面抵抗令我心情摆荡起来。我原本就不擅长协商与游说,至今为止的高中生活中,我总是尽可能将这些事推给里志或千反田。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说没时间也不是装可怜,而是事实。我握紧拳头鼓起勇气。
「不对,我再重复一次,横手女士您不太可能与千反田同学一起走进这个房间。」
「你是出于某种理由,才敢这么夸口吧。」
「当然,这道理非常简单。」我指向休息室门边的伞架。「就是它。」
「门?」
「不是。当然是伞了。」
门旁边有座容易翻倒的伞架,上头插著一把黑伞。我进入这个房间时脚被绊到踢倒了伞架,匆匆忙忙扶起伞架时手被弄溼了。
「我家附近没下雨,那把伞既然是溼的,想必是阵出下雨了。」
「这我应该提过。」
「没错,我也听到了,您也说一起等公车的千反田同学拿着茜红色的伞……而伞架里没有千反田同学的伞。这一带虽然从早就鸟云密布,您声称两位抵达的一点半左右也放晴了,千反田同学要是曾经来过这间休息室,很难想像她会带伞前往其他地方。这样看来千反田同学根本就没来到这里,而您说的话都是假的。」
横手女士扶著脸颊。「不过就是伞架里没有伞,能断言到这个程度吗?伞架又不是只有这里才有。」
「没错,一楼的风除室也有。然而馆方也劝导演出人士尽可能假用休息室的伞架。」
「是尽可能,但不是完全。」
所有的规则都未必能完全被遵守,说到底一开始规则就不可能确实通知到每个人。而我对于这点心知肚明,仍然确定千反田没过来。
「千反田要是一个人过来,或许的确可能没听到伞架的规定而使用了外头的伞架。但根据您的说法,并不是这样吧?您说两位是一起来到这间休息室的。然而只有横手女士遵守伞架的规定,千反田却无视了,这状况不太自然吧。大家都会自然被同伴的举止影响,更不要说千反田是守规矩的人了。」
横手女士没有回话。然而她看起来也没有要吐实的意思,因此我先退一步。
「……即便如此,这还称不上是足以证明千反田没到场的证据。千反田也可能实际来到了这里,却又因为一些理由想回家,认为自己不会再到这间休息室来才把伞一起带走。毕竟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人到过某处的证据,但想找一个人没到过某处的证据会困难许多。」
「是啊,你说得对。」
「对了,您似乎一直待在这间休息室。」眼看着她稍微放松的模样,我突然转变话题试探她。「明明其他合唱团员都去了演奏厅。」
横手女士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我的自由。」
「您说的是。而您从刚才就对很担心千反田是否准时赶上的段林小姐说出奇怪的话,大致是说她马上就会来了。」
「我的判断很奇怪吗?」
我摇摇头。「不会。您的判断本身并不奇怪。」
「那你……」
「但是您的话里还加了一个条件。您说她马上就到,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到。为什么是一个小时?您不是说再一下下、再过一阵子、她会赶上,而是说等上一个小时她就会来,光是我听到的就有两次,之前您似乎还说过一次,段林小姐也抱怨过。为什么不是半小时或两小时,而是一小时?」
横手女士也可能口头禅就是「等一个小时」,但我想到的是别的可能性。透过里志得来的情报,更是加强了我对这项推测的自信。
一小时是怎么来的?是表示什么的时间?
「是公车吧。」
横手女士虽然面不改色,肩头却感觉一口气垂下了。
我摊开里志帮我带来的时刻表。
「这是公车时刻表。为了拿到这玩意,我朋友还骑脚踏车飙车,幸好他没出事。根据时刻表,阵出到文化会馆的公车班次很少,一小时一班。所以您才会要她等一个小时。我没说错吧。」
见到别开视线的横手女士,我知道自己说对了。
「也就是说『等一个小时』其实是『等下一班公车来』的意思。千反田就要搭下一班公车来了,您抱持着这样的期待,用这句话安抚想把事情闹大的段林小姐,对吧?」
然而过了三个小时,千反田还是没到。我很佩服横手女士泰然自若的态度,但她心里应该开始感到焦急了。
从我刚才的话推导出结论,可以大幅过滤千反田的所在之处。
「千反田还在阵出,对吧?」
……这句话成了关键。横手女士视线飘忽不定移来移去,最终她轻叹一口气。横手女士恢复高雅的微笑,做出直言。
「正是,千反田家的小姐没来这里。我撒了谎。」
「如你所言,阵出上午在下雨。」横手女士娓娓道来。「我撑著那把黑伞,千反田家的小姐撑著茜红色的伞是真的。我们一起上了公车也不是谎言。公车很空,我们坐在附近。在等公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那孩子脸色很差。搭上公车以后更是变本加厉,不经意见到时,她是一脸惨白。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只一个劲告诉我不要紧。我感到很心痛却无能为力,就在我注意着她的状况时,那孩子突然按了下车铃。
我压抑着急迫的情绪维持沉默。我完全不知道线索在哪里,此外我认为默默聆听是对被我强硬问话的人最低限度的礼仪。谁知道她形容的千反田的样子,却异常得让我差点按捺不住。我从没见过那家伙一脸惨白。
我叫住准备下车的她。那孩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发一语微微向我点头,快步离开了公车。我也想过要追上去,但实在不便多管闲事,就这样来到了文化会馆。」
横手女士的话似乎到此为止,我首先问了一件事。
「千反田看起来是身体不适吗?」
横手女士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我并不知道。」
这问题问了等于白问。如果是出于身体不适而无法完成独唱任务,也可以到文化育馆来向合唱团员说明状况,也可以先回家专心休息到最后一刻。地用不着逃也似地下公车。
千反田下车的理由,一脸惨白的理由,并非出于身体不适。我如此推测,进入正题。
「千反田是在哪个公车站下车的?您对她下了车以后会去哪里有头绪吗?」
横手女士对我的追问冷眼以待。
「你知道了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找她。」
「不需要这么做。」横手女士挺直腰杆如此断言。「那孩子是千反田家的继承人,她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她中途下了公车只是一时迷惘,绝对会准时赶上。用不着白费功夫,相信她等待她就好。」
我抓起了头。「……我是觉得她会来没错。」
横手女士惊讶无比,一脸目瞪口呆。
「那你怎么还说要找她?」
明知故问。
「因为她应该很难受。」
「难受?」
「您还不懂吗?」
我不知道继承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我知道她的责任感很强。千反田会从搭上的公车下车还消失无踪,表示背后有非常严重的理由。而那个理由,我并不想用「一时迷惘」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