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也无法理解侦探的行动。
这天晚上,老爷忽然淮备外出。他说和朋友约好一起打猎,如今无法临时拒绝。既然要打猎,就轮到身为猎犬的妈妈大显身手了。我与枫小姐在玄关目送扛著猎枪的老爷带妈妈外出。
「用不著这么晚出发吧……」
「枫,抱歉。但你别担心。我请鹈饲在家裡戒备一个晚上以防万一。他虽然不可靠,但应该能代替看门狗。那我出门了。」
老爷举起单手道别,旁边的妈妈舔了舔我的脸。
「绿绿,那我出发了。就算妈妈不在家,你自己也睡得著吧?」
「嗯,没问题。妈妈也加油喔。」我笑著回应,但内心其实有点不安。
老爷与妈妈搭乘前来迎接的车子离开宅邸。我与枫小姐怀抱不安心情,从玄关回到屋内。在走廊前进时,某处传来鼾声。
「是谁啊……」
枫小姐看向饭厅,侦探正在睡觉,他前面摆著空葡萄酒瓶。
这天晚上对我来说特别漫长。平常狭窄的狗屋,也因为妈妈不在而莫名宽敞,令我好害怕。小爱看著这样的我,摆架子说出「真丢脸,这样还叫男生吗?」这种话。这孩子明明比我小,却真的老是把自己当成姊姊。不过在这种场面,她的这一面莫名可靠。
我与小爱相互依偎,缩在狗屋角落睡觉。我刚开始不安得难以入睡,但睡魔终于来临,我睡得比平常浅一点。
不晓得经过几个小时,我忽然在黑暗中清醒。因为我感觉到有人接近狗屋。我抬头观察周围,确实有人。这是人类踩踏融雪地面的脚步声,就在狗屋外面。是枫小姐吗?不,不是。枫小姐的脚步声,我光用听的就认得出来。那么究竟是谁?今晚住在宅邸裡的人,除了枫小姐只有沟口、小松与鹈饲侦探……
我如此心想的瞬间,一隻手从入口伸进狗屋。是男性的手。这隻手笔直伸向熟睡的小爱,试著抓她的脖子。
糟了!小爱有危险!我甩掉恐惧心,不顾一切狂咬这隻来路不明的手。可恶,可恶,放开小爱!
「好痛!混帐!」
响起男性的臭骂声,伸进来的手像是吓到般缩回去,但对方没有死心,再度将手伸进小屋。在这个时候,小爱总算察觉到危险而清醒,她一看见伸到眼前的手,就害怕得大声叫喊。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呀啊!住手!嘎!住手啊!嘎嘎!快住手啦!嘎嘎嘎,嘎嘎嘎,瓜瓜瓜,瓜瓜瓜!」
小爱努力伸展小小的翅膀,在狗屋裡乱窜。白色羽毛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飞舞。小爱,冷静下来!但小爱依然叫个不停。这个时候,狗屋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悠閒搭话的男性声音。
「哎呀哎呀,这么晚了,你究竟在做什么?」
响起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男性缩回手,慌张起身。「是、是谁?」
「是我啊,我是鹈饲。」从狗屋外面树木暗处现身的是那名侦探。鹈饲走向这名男性并且询问:「你抓那隻鸟想做什么?」
「可恶,中计了!」男性扔下这句话,拔腿从鹈饲的反方向跑走。然而他跑不到十公尺就惨叫。「呜、呜哇啊啊!」
一道黑影如同抱弹从黑暗中窜出来。男性尖叫停下脚步。黑影发出吼声咬住男性的脚,男性如今动弹不得,发出害怕的声音无力蹲下。
「好,可以了!放开!」
忽然响起老爷的声音。咬著男性的黑影,听话离开男性,黑影的真面目是……
「妈妈!」我稍微愣住,却还是跑到妈妈身边。
男性在妈妈旁边呻吟。
4
不久之后,老爷、枫小姐与鹈饲侦探聚集在花见小路家的客厅,我与妈妈当然也在。小爱如今也恢复平静。
「鹈饲,究竟是怎么回事?以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老爷要求侦探说明。一旁的我也请妈妈说明。
「这是怎么回事?妈妈不是和老爷一起外出打猎吗?」
「妈妈也不清楚,但打猎似乎是谎言。老爷只是假装外出,立刻就回到宅邸,肯定是设陷阱引窃贼上钩吧。」
确实如妈妈所说,上钩的是司机小松秀则。不过,这是怎样的陷阱?小松为什么要袭击小爱?我不知道小松为何要欺负鸭宝宝。
侦探在老爷面前开始说明。
「在时间与空间都有限的状况,窃贼如何藏匿偷来的宝石?这就是本次案件的重点。但我们再怎么搜索嫌犯们的房间都没找到宝石。当时流平提出两种可能性。第一是窃贼将宝石扔到窗外,第二是窃贼吞下宝石。但我听完之后想到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流平所提示两种可能性组合而成的做法,同时也是著名的走私手法。」
「走私手法?」
「是的。各位知道以鸭子走私钻石的手法吗?简单来说,就是在国外让鸭子吞下到手的钻石带回国,之后再剖开鸭肚取出钻石。不过这种手法如今应该行不通吧……好啦,我说到这裡,各位应该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逐渐懂了。」老爷缓缓述说自己的推测:「窃贼从我的书房偷走宝石,他在窃盗时发出太大的声音,连忙逃回自己房间。窃贼认为宝石继续留在身边不太妙,凑巧在阳台发现鸭子,灵机一动想到利用鸭子的那种走私手法,让鸭子吞下宝石再放走鸭子,所以宅邸周围的雪依然平整……是这样吧?」
「不愧是老师,推理得真好。您想到窃贼是利用凑巧待在阳台的鸭子,这一点非常犀利。实际站在窃贼的立场,发出响亮声音是预料之外的疏失,不可能预先淮备这种手法。所以应该如老师所说,是灵机一动这么做的。不过老师,虽然我不忍心讲得像是害您出糗,但鸭子不会飞。」
「唔!」
「不会飞的鸭子,要怎么凑巧出现在二楼阳台?何况将不会飞的鸭子放到窗外,也只会笔直摔下去,在雪地留下明显的痕迹。老师,您连这个都不晓得?」
「哎,我只是稍微搞错!不淮一直追究!何况是你说窃贼使用鸭子手法吧?而且实际上,小松确实想抓小爱啊?小松想抓住小爱,取出肚子裡的红宝石,对吧?」
「老师,我没说这个案件的窃贼用了鸭子。何况小松并不是要抓小爱。他只是将手伸进狗屋,凑巧碰到睡在裡面的小爱。小松的目标不是鸭子小爱,是一起熟睡的绿绿。我想,绿绿应该是绿头鸭吧?」
啊?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鹈饲侦探好像讲了很奇怪的事。
我是绿头鸭?绿头鸭是什么?是鸟吧?我是鸟?莫名其妙。我是狗喔。既然妈妈是狗,我当然也是狗。对吧,妈妈……「我是狗吧?」
然而,妈妈露出悲伤的表情摇头。
「绿绿,侦探先生说得没错。你不是狗,是鸟。是绿头鸭。」
不会吧……我脑子一片空白。
「是的,绿绿确实是绿头鸭。」枫小姐落井下石这么说。
「那个,恕我离题,花见小路家为什么会养绿头鸭当宠物?」
「说来话长。这是在去年春天,我跟爷爷去打猎发生的事。我们遇见一个没有母鸟的鸟巢,一隻雏鸟刚好破壳而出。雏鸟探头的瞬间,看见爷爷带来的小桃……侦探先生知道铭印效应吧?」
「将出生第一眼见到的物体认定是母亲的行为吧?部分鸟类尤其明显。喔,也就是说……」
「是的。这隻雏鸟出生第一眼见到的是小桃,后来就认定小桃是母亲。我们同情这隻雏鸟,决定带回家当成宠物饲养,这隻雏鸟就是绿绿。绿绿至今似乎也认定小桃是母亲,或许认为自己是狗吧。」
鹈饲大幅点头回应枫小姐这番话,回到正题述说案件。
「绿绿认定自己是狗还是鸟,在这个时候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窃贼这个手法利用的是家鸭还是绿头鸭。不过如我刚才所说,家鸭做不到这种事,因为家禽不会飞。另一方面,绿头鸭是野生动物,拥有会飞的翅膀。认定狗为母亲而长大的绿绿,当然无法像野生绿头鸭那样翱翔于天空吧,但应该还是可以飞上二楼窗台,从二楼窗台也能滑翔五至十公尺。既然能飞这么远,就不会在宅邸周围雪地留下痕迹,只会在宅邸远处留下小小的鸭脚印。肯定没错,小松让凑巧出现在阳台的绿头鸭绿绿吞下红宝石放到户外,这就是真相。」
「唔唔,原来如此……」
「如此推理的我,对窃贼设下陷阱。窃贼肯定想要尽快从绿绿肚子取出宝石,在这种状况,最大的阻碍是和绿绿形影不离的恐怖妈妈————小桃。所以我请老师假装今晚带著小桃外出打猎,窃贼应该会认定这是大好机会。正如预料,小松将手伸进绿绿睡觉的狗屋,反而暴露自己的犯行。」
「太漂亮了,鹈饲。不过,你是早就察觉窃贼是小松,还是抓到窃贼才知道是小松?我反而一直认定窃贼是沟口。」
「我早就几乎认定是小松。因为沟口的房间没有阳台,窗户只有防坠铁窗。但绿头鸭是水鸟,脚上有蹼,甚至无法像麻雀那样停在栅栏上,所以绿绿不可能出现在沟口房间窗边,我因而认定小松才能利用绿绿。不过我只有一件事搞不懂,就是平常在狗屋睡觉的绿绿,为何只在昨天位于小松房外的阳台。」
侦探说完之后,老爷与枫小姐都大幅点头同意,但我无法同意。
骗人,骗人,不可能,这肯定是哪裡搞错了。我昨晚和往常一样睡在狗屋,不可能待在小松房外的阳台。对吧,妈妈……「我一直在狗屋睡觉吧?」
不过,妈妈这次也维持悲伤眼神摇头。
「你昨晚喝葡萄酒喝醉,所以应该不记得了,但你昨天深夜忽然独自起身,走到狗屋外面大幅展翅。妈妈半梦半醒之间看见这一幕。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好好待在狗屋,一如往常睡在妈妈旁边,所以妈妈也以为那是梦……但果然没错。绿绿,你昨晚就这么喝醉外出,振翅飞翔了一阵子。」
啊啊,连妈妈都这么说!我像是听到恐怖的话语般,用力摇头。
「骗人,骗人。我是狗,我是狗。我哪会飞,哪会飞,哪会飞!」
「你说这什么话!适可而止吧!」旁观我反应的小爱,像是不耐烦般大喊:「好了,给我看清楚。你不是有双比我更气派的翅膀吗?嘴也一样,你看,跟我很像。你不是狗,是绿头鸭,和我一样是鸟,所以我们才会和乐相处啊?枫小姐特地带我这隻鸭子过来和你交朋友。如果你是狗,枫小姐就不会带鸭子,而是带母狗回家。」
「不对,不对。我不是鸟,不是鸟,不是绿头鸭,不能是绿头鸭。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瓜瓜瓜,瓜瓜瓜!」就在这个时候,疯狂大叫的我出现异状。「嘎!」
今天早上起床感觉到的胸闷与腹胀,化为强烈的呕吐感,从身体深处涌现。我随著特别响亮的一声叫喊吐出异物。
「咕瓜!」
我嘴裡飞出一个物体。侦探立刻走到我前面,以指尖捡起落地的物体。「啊啊,这样刚好,託福用不著剖开这孩子的肚皮了。」
侦探以西装袖口仔细擦拭那个物体,高举在老爷面前。
是闪耀红光的小石头————红宝石。
我昨晚曾经飞到空中的铁证。
我不再呜叫,改为询问妈妈。
「我果然是鸟吧?」
「对,你是鸟,是绿头鸭。」
「我不是狗吧?」
「对,你不是狗。」
母亲的语气果断,却和平常一样温柔。我绞尽勇气,询问最重要的事。
「既然我不是狗,妈妈就不再是我的妈妈?」
「别说傻话。无论你是鸟还是狗,都一样是我的孩子吧?」
我听到妈妈这番话,某种温热的东西缓缓溼润眼眶。太好了。我是绿头鸭,妈妈是狗,所以我应该没办法成为妈妈那样的猎犬,但我们依然是母子。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我如同要隐藏喜极而泣的泪水,响亮「瓜」了一声。
小爱也一起「瓜」了一声。
妈妈舔我的脸,「汪」了一声,欣慰地大幅摇晃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