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我是真的没有想过。虽然也许会让你觉得遗憾……嗯,对啊……”
阿良良木前辈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看他的这种反应,看来是真的没有思考过吧——对于阿良良木前辈来说,这是根本不用去思考的事情吧。
但是我还是想听。
他这么做的理由。
不,是想听——他的目的。
希望他能够思考,自己的行动基础究竟是什么。
“……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
“嗯?”
“上课的时候我经常一边听课,一边想,要是有外星人突然闯进这间教室,然后对班上的同学做出很残酷的事情的话,我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
“想像中的我,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收拾那个外星人——用那个什么魔鬼筋肉人之类的什么必杀技,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是英雄。
阿良良木前辈说道。
跟嘴上说的内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对于正在倾听的我来说,现在他所说的这些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在开玩笑这一点,实在是无从判断。
“……其实类似这样的幻想,男孩子的话或多或少都曾经有过,神原,作为女生的你又如何?小学的时候,上课你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这个嘛——”
唔——
虽然我想我并没有过那种幻想……或者说,希望自己没有过,但实际上现在回头一想,我最初向恶魔祈愿的,就是小学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刚才阿良良木前辈所说的这番话,我完全没有笑的资格了。
因为听起来就像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唔,说是完全没有,那是骗人的。”
结果,我给出的,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吗。”
阿良良木前辈嘀咕道。
“说得也是——我在小学毕业后,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有在想这种事’,不禁为自己的平庸感到难为情。但是另一方面,也觉得放心了——最强烈感受到的,应该是安心吧。”
“安心?”
“没错。”
阿良良木前辈点点头,继续说道。
“在那个教室里,想要保护同学的人,还有很多——当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安全的。既然有这么多的人想要成为英雄——那世界一定会和平的。”
“…………”
“虽然这是肤浅的判断,而且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在那之后已经被打击得所剩无几了——但是,如果说使我变成现在这种人的要素,除了羽川之外还有其他的话,那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心情了。”
说着,阿良良木前辈自顾自笑了起来。
我果然还是分不清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准确来说,结果我还是怀疑他所说的全部都是明显的笑话。
然而。
阿良良木前辈他——对于我的疑问,这一定是他所能提供的最真挚的回答了。
……没错。
所谓为了别人,为了大家什么的,也许听上去像夸夸其谈——但是,应该不是完全的谎言吧。
自我牺牲也是。
扼杀自己的行为也是。
其实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可是,我却不想理解。
而且我还有种很强的感觉,我去理解这一切是不合理的。
因为不惜抛弃生命也想做的事情,我身上根本不可能有。
为了做某件事,不惜选择死亡的女孩。
就连死了之后,也继续往那方面努力的女孩。
收集不幸。以及恶魔的女孩。
“阿良良木前辈,你有个幽灵的朋友对吧?”
“用朋友来称呼她的话实在有点太弱了,我觉得我跟那家伙前世说不定是同一个人呢。”
“啊,那听起来可真恶心。”
“那,你问起那家伙干什么?”
“会变成幽灵的人,和不会变成幽灵的人,你觉得有什么不同?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变成幽灵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大街上早就满街都是幽灵了——那么,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是不是有没有执念之类?
例如有未竟的心愿,或者恨意之类?这些就是根本上的不同点么?——但是如果从这点上来说的话,面对死亡,没有人会不留有执念的。
不管是谁,临死的时候都会有没做完的事情,没爱够的人。
“这个嘛,我倒是没有想过……不过到底是怎样呢?说不定其实所有人都变作幽灵了。整条街上其实满是幽灵在游荡,只是人们看不到罢了。”
“也就是说,譬如有某个幽灵存在,但是却有人看得到,有人看不到,是这个意思吗?——那么,不是有人会变成幽灵,有人不会,而是相对于某个人,有些幽灵能够看到,有些看不到?”
“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能在死后变成幽灵的话,那其实大家都没有必要拼命活着啊。”
“那也是。无论怎么想,都是死了之后比较轻松嘛。”
“幽灵啦死后的世界啦什么的,我觉得只是某些人接受不了身边的人的‘死’才想出来的一种解释……我是不觉得自己死后能够变成幽灵的。”
“那么,你觉得幽灵应该成佛么?”
“也许应该是那样没错,但如果那家伙真的升天成佛的话,我也许会觉得悲伤的。不,应该不是悲伤,而是没法接受——”
所以那家伙也许永远不会升天,会一直留在这个城市里。
阿良良木前辈说着,把车子拐了个弯。
那个朋友,会不会坐上这辆车的助手席呢?我这样想道。
不过那个画面一定让人觉得很像是犯罪吧。
“我希望能够改善现在的状况。”
透过车窗看到的天空的景色,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家快到了。
“可是,我也明白就这样放着不管是最好的。”
“放着不管最好?为什么?”
阿良良木前辈一针见血的问道。因为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他会这样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谁也没有因此而苦恼啊。”
“……”
“不管处于什么样不幸的状况,如果本人没有发觉的话,那么不就没必要出手了吗?故意跑去跟对方说‘其实你很不幸’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如果那家伙乐在其中的话,周围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而且维持现状的话,有很多人受益。我想要改变的这个现状,其实有很多人因为它而得益——根本没有人为此而烦恼,那么我怎么能够因为自己的任意妄为,而去插手破坏它呢。”
就算我这么说。阿良良木前辈恐怕也听不明白吧。——在我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被这样子抱怨一番,是不可能提出什么建议的。
我不认为火怜有对阿良良木前辈说过什么,而实际上,阿良良木前辈也用了一句“我搞不太懂”来表达他的感想。
即使如此,能够倾诉,对我而言还是轻松了很多。
我觉得是这样。
那么,是不是说沼地所做的,就是正确的呢?——那么我的这种心情,是不是迟早会被时间冲淡?
嗯,应该会的。
自己的不甘和心酸,也总有一天会成为回忆。
然后,总会忘记吧。
那么——
“可是,神原——”
然而阿良良木前辈在听了我这一番支离破碎的倾诉之后——在他表示迷惑不解的感想之后,说出了让我惊讶的这番话:
“没有人为此而烦恼,这只是谎言。”
“咦?”
“至少有一个——你就是在为此烦恼。”
阿良良木前辈说道。
“而这个,就足以成为让你采取行动的理由了。你觉得烦恼,这就是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事。”
继续说下去的话就是,只要你在烦恼,就代表我也会烦恼,战场原也会的。——阿良良木前辈像是打趣般说道。
这句话满怀温暖,却又显得那么的理所当然,就像久未接触到人的体温时突然触碰到温暖的肌肤一般,让人格外感受到暖意。
不过,这很像他。
他就是这种人。
他就是会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话的人。
“虽然这不是忍野说的话——但能够帮到正在烦恼的你的,就只有你自己了。”
“……可是,阿良良木前辈,我的这种心情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心里感受到的这种烦恼,总有一天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那算什么?这句话真不像是你会说的啊。是不是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让你不要钻牛角尖,或者要你想清楚之类?”
“嗯。很多人跟我说过很多话。”
沼地也是。
贝木也是。
还有妈妈——大家都毫不在意的跟我说这些话。
“别去在意它。”
阿良良木前辈斩钉截铁地把“那些任性的话”一手挥开了。
“那些人又不是你。一会考虑这个一会考虑那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就像我一直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一样——你也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阿良良木前辈眼睛看着前方说道。
当然,说这话的同时他还在继续开车。
不过要是他转头看着我说这些话的话,我也会觉得困扰的。
“就像我想要回应你的期待一样,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听从他人的意见的话,你也可以那么做,但如果你并不这么觉得,那就应该奋起反抗。不管是我和战场原、羽川、还是忍野,还有对我一直怀抱期待的你,都是一直这样子抗争过来的。”
“……这样啊……”
对啊——我应该想得再简单些。
因为身边的人这样或那样的批判而让自己畏首畏尾——这的确不是我的性格。
一点都不像我。
只不过是阿良良木前辈的一席话,只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的车程,疲倦不可能就这样褪去的,但我还是在后排座椅上慢慢坐起身来。
“我被阿良良木前辈的意见说服了。”
我说道。
“所以我想要抗争。”
“嗯,加油吧。……有没有我能够帮上忙的事?”
“没有。”
阿良良木前辈一定看不见沼地的存在。
但并不是主要原因——往后的事情,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
没错。
我也得迎接毕业了。
该从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那里毕业了——我必须变得足以孤军作战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