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觉得心里烦躁得很。
事到如今,或许我还是不能理解人类。斯图尔特和洛里亚,这两个姑且算是我朋友的人都曾经在很久以前对我说过:精灵,你永远都无法理解人类。因为不会死亡,所以不会懂得人类对于痛苦和脆弱的恐惧;因为没有欲望,所以不会理解人类会对感情有着赌徒般孤注一掷的疯狂。
“薇安,”擅长治疗的魔法师斯图尔特曾这样对我说,“而人类就是这样由爱与死生构建的生物,所以他们总是需要爱人与医生去治愈自己的伤口。而无法体会感情,也无法经历死亡的你,永远无法理解这样的存在。”
“我知道以精灵的寿命而言,哪怕是垂暮老人在你的眼里也只能算是孩提稚子。但是,精灵,你要知道,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他们在极短的生命中激烈地迸溅火花,然后熄灭,就像一根蜡烛。”
“但不要去看清一根蜡烛燃烧的时间,那太傲慢了——即便你们就是因傲慢而美丽的存在,但也不要看轻那些转瞬即逝的燃烧。对人类而言,那已经是整段生命的长度了——那是永恒的精灵无法体验的灼热。”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能理解他说的话,只是托着下巴真诚微笑:“怎么会看轻?毕竟我可是被人类囚禁过的精灵啊。”
通常这个时候,斯图尔特就会陷入沉默。这招对他百试百灵,毕竟他是最标准的那种人类绅士,脾气温和,心底善良,一旦看见我做出自揭伤疤的模样就会面带愧疚地停止唠叨。
但现在,我那种敷衍的逗弄心情忽然消散了。看轻吗?我在心中咀嚼这个词汇,艾希礼依旧在紧紧地盯着我,我表情平静地回以注视,内心却有一丝困惑。
或许不能再将他看作是孩子?眼前的少年是一片模糊而存粹的色彩,鲜血让他苍白的唇色显出一份妖冶的殷红,这让处在孩子与青年之间的人类,显露出一种锋利又柔和的气质。
或许是受到兽人血统影响的缘故,他的眼角上挑出非常流丽的弧度,此刻金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让我恍然间有了一种被捕食的野兽注视的错觉。
我同样不甘示弱地盯着他,内心忽然生出几分惋惜之情。如果他是个女孩,那么这样的一双眼睛会更美。
毕竟,野心勃勃的眼睛在男人的脸上不算少见,叛逆的女人却少之又少。人类从一出生就受到了教育的规训,男人被赠予利剑、匕首、纸笔,理所应当地去开拓、去侵略、去征服,女人却被赠与了华美的裙摆、首饰、鲜花,在这娇养的囚笼中成为供人观赏的金丝雀,随后便等待着父亲将自己交到丈夫的手中,最具有侵略性的时刻不过是与同性去竞争一个男人或是一匹做裙子的丝绸罢了。
就像是……曾经的我。
所以我太想看见意外的出现了,戏剧总要有意外的转折才会有趣。贞洁、娴静、温驯、柔美,这些被规训的美德就如洁白的丝绸,平顺得叫人乏味。我多么期望在这群柔顺的羔羊中能够出现一只野兽,用獠牙将这一切都撕破。
也正因如此——
“所以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