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你阿爸才刚回来,一路疲乏,你却只管任性撒娇,还不过来!”一个女声乍然响起,声音里自有一股不容违拗的威仪,我抬眼向声音发处看去,一名容长脸的美貌妇人正立在桌畔,清冷冷地盯着我,我不禁有些怔住,“这个名字莫非也在唤我?这位蒙古格格可究竟叫作什么?”我本就忐忑,这时赶忙站起,一时颇有些不解。
听那福晋轻轻斥责于我,丹津多尔济脸上微生不乐,旋即又平复如常,向我蔼声道:“图娅,听你额娘的话,回头阿爸让人把从乌珠木沁带回来的马驹给你送过去,就是你一直惦念着想要的上都河小黑马。”说罢向我挤了挤眼睛,我心中已生温暖亲切,不由自然而然便笑应道:“谢谢阿爸。”当下顺从地转身坐到福晋身旁,偷眼观瞧,只见这福晋薄施脂粉,美虽美矣,但气质冰冷,只耳上戴的两粒拇指大的东珠光晕如华。
见我乖顺地依言坐定,那福晋似有些许讶然,眼神在我脸上一晃,立即移开,随即一边抄起桌上的酒壶在丹津多尔济面前的八宝银碗里斟了奶酒,一边慢慢问道:“老爷此趟去了乌珠木沁算来也有四个月,不知事情可办妥了么?”
丹津多尔济叹了口气,眉心隐隐结虑,道:“妥不妥的现下还没定数,才刚到了乌珠木沁一月,朝廷便传出了尚书耿额等人以为太子结党会饮罪受罚的消息。四额驸、班珠尔多尔济并乌珠木沁、翁牛特、土默特、阿巴该、阿鲁科尔沁等部也都是心焦,揣测不已,也不知皇上目下圣意如何,这今年的秋狝可还按期来,照例也该知会一声。”一语说罢,将面前的一碗酒一口喝干。
抹了抹嘴,伸杯示
意再斟,又道:“自康熙四十七年始,太子废而又立,皇上的意图就一直虚悬不明,令观者也是犹疑难断,只朝中众人拥戴八阿哥,人人唤他作贤王,这几年间,八阿哥也欲示好,倾心结交蒙古诸部,可依我看……”冷冷一哼,“倒也未必尽然可取。”一犹疑间,续道:“我不虑他,却只虑他身边的九阿哥,这位九爷向来行事偏僻,性情叵测,我只怕一招应对不慎,即有陷足泥淖,再难脱身之虞。”
听了这话,那福晋未见烦恼,反不疾不徐道:“依我瞧来,不论旁人怎样,我们却要稳住性子,仍需按了觐见之仪准备才是。”
“我意也正如此,勿急勿躁,方得保我蒙古长久之计。”丹津多尔济说罢,向福晋深看一眼,捏碗又即干尽,“只是车臣、扎萨克图二部仍是对喀尔喀三旗规甚是不满,耿耿于怀,这次见了,面子上虽还过得去,但言语眉眼之间的戾气又怎能瞒过我与四额驸的眼睛!”一时愤愤难平,紧攥了拳头在案几上重重捶了下去。
“老爷也不必气恼,您且细想,这一回虽面子上受了他们的委屈,但实则我们却是占了上风的赢家。”那福晋又给丹津多尔济布了菜,才又启声道:“喀尔喀的规是会盟商议变通的,虽未有车臣、扎萨克图两家参与,但毕竟是和硕恪靖公主准许之事,这一节他们怎能不懂?恨虽恨矣,倒也应该不敢表露造次。这次之所以按捺不住,必然是已经想透,公主的意思自然就是皇上的默许,加之朝廷又谕令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活佛除年贡九白外,其徒众不编旗佐,不服军站徭役,他们更是惟恐我部借机笼络了库伦和徒众,愈加强势坐大,因此心中才又惊又怕。”
我坐在一旁虽听得不甚明白,倒也暗自留心起来,这福晋——也就是我的额娘,看似诸般冷淡的模样,却原来胸中自有丘壑。
丹津多尔济听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朗声道:“我却要他们不光畏怕,还要心甘情愿地敬服才成!”说罢扬了扬手,双掌轻击,一名锦衣护卫便托了个红漆承盘进来,俯首跪在当下。
丹津多尔济颇有兴致地对我们笑道:“不提那些烦心之事了,看
看这次公主倒要额驸带了什么给你们母女。”
那护卫闻言,膝行数步,恭恭敬敬举盘过顶,捧到我额娘的面前。额娘弯起嘴角,勉强一笑,掀开那承盘上所覆明黄锦缎,随手在盘中翻看,怅然道:“公主总还是想着我们,上次相见,算来也有三年了……”丹津多尔济这时渐渐敛了笑意,别过脸去,只管连连灌酒入喉。
我听了这话,虽尚有模糊不懂之处,但仍是不由自主为她此刻的哀切所动,只觉她心中定是有莫大的身不由己之事。
额娘此刻在盘中拣选出一挂珊瑚数串,红润可喜,暖然滑腻,托在手中细看了片刻,拉起我一只手,替我笼在腕上,握了我手合在自己掌内,定定地注视着我的双眼,微生凄楚之色,半晌才道:“永宁,你总要记得,你的名字,是公主为你取的……”
羊毛帐篷之内,我盘坐在雪白的羊皮垫子上,揣着手饶有兴味地看慧心正教我烹煮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