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进来之人还未及收足立稳,四下里转瞬已是烛火通明,牛油风灯特有的焦膻味立时充斥在周遭的空气中,让人阵阵作呕。
我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地睁不开眼,一片混乱中,只听身侧呼啦啦一片甲胄声动,原本不大的屋内,俄顷间已立起无数的锦衣侍卫来,皆是佩刀在身,反手握柄。
眼前视线模糊,只能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原来是你们!”
康熙背着双手自后堂缓缓转出,一双眼内此时尽是尖刻的锋芒,只有颏下一蓬花白的胡须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身后,三阿哥、七阿哥、八阿哥、胤禟垂手相随。八阿哥眼神淡淡向那来人的方向一瞥,眉头轻皱,立即又复肃容低头,掩住了些许失望之色。
只见胤祥怒目圆睁立于堂中,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双眉扬起,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一张脸上又是惊诧又是愤恨。
三阿哥抢上几步,指住我们叱骂道:“还不跪下!”
我身后那名侍卫正是舒鲁,这时伸足一踢,我腿上受力,一下子便跌跪在地。随即慧心也被推倒在我身旁,满头冷汗,两颊乌青,不住地喘息,果然也是被捂住了多时。
胤祥见状,怒极反笑起来,大声道:“皇阿玛叫儿子跪,儿子自然要跪!三哥你却急得什么!”
三阿哥被噎得面色紫涨,气点着胤祥,嘴巴一开一合,却答不上话来。
康熙闻言,昂头哈哈大笑,劈手便掀翻了阶前的香炉,那白森森的香灰扬洒四散,直呛入呼吸,可却没一个人敢咳出声来。
一字一顿冷声道:“朕要你跪下!”
胤祥呆了呆,一言不发,咚的一声,直直地跪倒下去,只有腰板依旧硬挺不肯稍弯。
康熙面如寒霜,语气冷厉,向我道:“你与十三阿哥来此何为!若是欺瞒了一个字,朕断不会饶你!”
我情知今日已堕陷坑,只未曾料到,皇太子被废不过百余日,他竟已迅即出手。
抬头定定地看向胤禟,他只是无声地站在八阿哥身后,形如槁木,眼内死水一般无波无澜,却目不转睛地始终望着我。
我对他凄
惘一笑,心里却忽然平静了下来,伏首磕了个头,答道:“回皇上,奴才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奴才久在内廷,轻易不能得见十三阿哥。皇上欲问何事,奴才实是不懂。”
康熙冷冷哼笑,盯视住胤祥慢慢又道:“你以为朕在问她什么?内外勾结,处心积虑。你可不要告诉朕,这八个字你也听不懂!”
胤祥亦是重重地磕了个头,垂首之间目光在我身上掠过,沉声道:“永宁虽为儿子外家之女,但儿子与她并不相熟。儿子若有让皇阿玛误解的错处,自是一力担当,还请皇阿玛明查,万不可无端冤枉了无辜之人。”
康熙摇头恨叹,道:“你如今是真得出息了,便是朕来亲问,也会装出一副大谬不然的样子。”说罢,从袖内掏出一页信来,向胤祥眼前一丢,喝道:“这个瞧着可眼熟么?”那信纸轻飘飘地旋落在胤祥膝前,只见信上既无抬头,又无落款,只疏疏地写着几行蒙文。
胤祥抖着手拾起信来,赶忙细看,却是越看越惊。
康熙缓缓道:“‘时机已至,欲图之,务于万寿之期借凝春堂一晤。’朕念得可有错漏?
胤祥慌忙道:“皇阿玛明鉴,此信儿子从未见过,显是栽赃,儿子斗胆,不知皇阿玛这信自何处而得?”
康熙冷笑道:“你还要跟朕问原委么?上月左都御史赵申乔曾陈奏于朕,储君之位不可虚悬,请立皇太子,以定国本,安乂天下,果然今日尔等便诱于党类,各有所为,以希日后荣宠。你二人今日俱在此间,还有什么可以狡辩!”一语言罢,口气已是勃然大怒。
正在此时,忽就听见门外侍卫惊呼道:“恒王爷,恒王爷!你……”一片阻拦声中,胤祺已闯了进来,脸色煞白,顾不得看我,惊慌地扑跪在地,膝行到康熙跟前,连连叩首道:“皇阿玛,儿子知罪!永宁来此,是儿子约了她!”
康熙目光冰冷,并不理睬他方才所说,反淡然道:“老五你来得正好,也省了要人去传你。”略一顿,又道:“朕曾密谕你微服入蒙古各部,你现在把原由说与他们听。”
胤祺伏在地上,背心战抖,却不肯启声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