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四十一

雍正沉默半晌,面色反平和下来,重抄起那乌沉沉的银碗来,托在掌心之中,道:“永宁,朕临御以来,于政事竭力勤求,夙兴夜寐,不敢疏忽半分,你道是因为什么?”倏然抬眼看住我,“我大清自太/祖、太宗肇造区宇,迄今百余年,我满洲世沐殊恩,如此宏基伟业而今担在朕的肩上!朕不过是为了——将来死后,可以有颜面对皇阿玛在天之灵!”

我闭了闭眼睛,道:“有裨家国、利济军民,这八个字,永宁懂得。”

雍正硬如金石的声音一点点钻入耳内,“天惟一日,国止一君,亿兆百姓,亦惟一心事朕而已!朕辜负不得天下,这天下,也辜负不得朕!”稍一顿,又道:“老九他种种桀傲狂肆之行,毒忍阴邪之性,朕倘若存小不忍之浅见,如何能够筹及国家宗社久安长计!永宁,你若要朕姑息贻害,朕无法答应你!”

销金鼎炉里的青烟稀薄的缭绕出来,是天木藏香那特异摄人的味道。他那明黄锦缎的衣襟上一团团金线绣出的云龙灿然耀目,栩栩如生。

背心里一分分冷上来,心里却再平静不过,片刻,道:“永宁不敢为他向皇上要求来日,永宁只求去西宁,从此生死都在一起,足够了。”

雍正看着我默然不语,良久,道:“你明知道朕现下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你,为什么还要用性命来赌朕的心思?”

停了停,慢慢道:“已革贝勒苏努之子勒什亨和□□陈悖逆朕躬,朕已将他二人革职著发往西宁,明日起程。永宁,你这一去,或三年,或五年……便回来吧……”

虽已是二月中,可仍是下起了雪来,四处山河皆是白茫茫一片。我们这往西北而去的一行,车马单薄,勒什亨与□□陈本都是宗室子弟,并不愿拘束乘车,除外行装箱笼,只我和慧心共坐一车,他兄弟二人打马相跟,缓辔而行。

出了西直门,已是再看不见紫禁城了,我挑开车帘回望过去,北京城,我的家,我两次都选择了同样的方式离开它,永远地离开,走入交错的时空,走入命运的循环,这是我自己都无法回答的宿命因果。

一路方走至永丰屯,

只闻梵音缥缈传入耳际,原来却是路过了香岩寺左近,忽只听车外有人纵声道:“请格格留步片刻。”

心中大为惊讶,不由忙朝那驾辕的车夫叫道:“停车!”

伸手撩了车帏,勒什亨、□□陈也都忙驱马上前,只见道边一名老僧合十而立,正自含笑看向我。愣了一愣,不禁脱口道:“大师,是您!”原来这僧人正是香岩寺住持。

忙跳下车来,向那住持福身一拜,道:“大师别来无恙,您如何知我从此而过?”

那住持将身子弓了弓,并不答我所问,只道:“贫僧寺旁几间茅舍中现有位居士带发修行。”

我奇道:“是谁?”

那住持道:“是格格一位故人,格格一见便知。”说罢,头也不回,转身自顾走去。

我赶忙要跟过去,慧心与勒什亨都拦道:“格格也不知道是谁,怎么就跟去!”

我对勒什亨道:“大人不知,这寺庙日常皆是宜太妃供奉香火,不必多虑。”又对慧心道:“在这里等我,不必随着来了。”

脚下紧迈,追着那住持一径而去,绕过寺后土坡,只见小小几间旧屋建在坡下,四周篱笆交织,房头一架豆秧,尚还干枯,只有房前地上种了几行青玉似的白菜。

那住持走到门畔站住,我跟着走过去,见那住持兀自垂目并不出声指引,不由伸出指头向那门上轻轻叩了一叩,可却半晌不听有人回应作答,许久才听屋内一人曼声吟道:

“杨柳青青着地垂

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

借问行人归不归

每因恩爱恋红尘

贪迷忘失本来人

弥陀十劫垂金手

浪子何故不思归?”

我心中大震,雪花扑面既化,冰凉如线滑过腮边,敛袍在门前跪下,转泪道:“福晋当日救命之恩,永宁日夕不敢稍忘。”说着在门下石阶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董鄂氏隔门轻声道:“我并不为你,你不必承我的情。”

淡淡又道:“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这一生……也罢了,你去吧。”声音清玲,仿佛顷刻溶在了纷飞素雪之中,经风吹散,愈发渺远无定。

那住持上前搀起我,道:“格格此生际遇,只怕不是不懂,只是不肯回头向归啊

。”

微微一叹,道:“法门重叠,不过若云起长空。贫僧与格格就此别过矣!”

马车徐徐前行,日落之时已近京郊边界,忽然听到车外□□陈道:“六哥,你瞧!”随即马鸣嘶嘶,二人都已勒住了马口。

车子打了个晃,也吁住停了下来。我与慧心不知原故,打了帘子一起下车来看,勒什亨在马上昂头哼道:“他来做什么,惺惺作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