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那么,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明日菜重新拿起原子笔,写下「伊织千鹤子」,接著道:
「ichichizuko,很难念吧?我老是觉得,眞不晓得我妈的父母在想什么。」
「我妈的父母」,而不是「外公和外婆」。这样的称呼,隐约透露出这名女高中生的成长环境。
等明日菜戴好毛线帽,背上背包,我和她一起走到大马路。
「这房子好惊人。」
竹中家的房子,不管在占地广阔、花钱、拼接增建奇观等意义上,都相当惊人。
「我只租借边角的这区住处,里面似乎像一座迷宫。」
明日菜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说话很没礼貌,对不起。」
我目送她深深行礼后远去的背影,发现原因来自她的运动鞋。左右两边都仅有外侧磨损,鞋底是斜的。
――不清楚是昭见先生给妈妈钱,还是妈妈向他借钱。
我不禁纳闷,明日菜的母亲没能用那笔钱,为上学还要打工的女儿买双新的运动鞋吗?
3
足立大楼位在从jr市谷站往四谷站徒步五分钟的地方。
那是一栋老旧的三楼住商大楼,呈深长形。「akimi」的店铺就在大楼正面,铁卷门关著。没有招牌或标示,我会知道那里就是「akimi」,是铁门上有油漆字的缘故。
「从今天起你也是收藏家精搜全世界各式古玩akimi营业时间上午十点?晚上八点星期四公休」。
一晚过去,今天是五月十七日星期二,早上十点多。
昨天伊知明日菜回去后,我读起「akimi通讯」过去的内容,一直看到天黑。内容意外地有趣,我有两个发现,一是昭见丰先生推荐的轻古玩收藏,不仅可轻松入门,而且似乎成为相当有趣的嗜好。
轻古玩收藏的对象,都是近在身边的日常物品。昭见先生提议的独特之处,在于不著重物品的金钱价值,甚至是罕见度,他主张,只要依据自身的喜好决定要搜集什么,并以网罗为目标,每天的生活便会顿时变得有趣又有劲。
如果是「纸类」,可搜集在书店购买新书时赠送的书签、印有餐厅店名的杯垫或筷袋、澡堂或温泉设施的入浴劵票根。若是「盖类」,就是饮料瓶盖,或杯面盖子,至于「盒类」,「不是散漫地搜集纸盒或木盒,而是只锁定蜂蜜蛋糕盒之类」。确实,这样一来,门槛便降低许多,也不用花多少本钱。
「搜集轻古玩,千万不能想著往后要用这些收藏大赚一笔。与他人比较,忽喜忽忧,也是粗人的行为。」
读到这句话,我觉得好像很久没看到「粗人」这样的形容。
第二个发现,是昭见先生有段时期,似乎曾为杂志写稿。部落格里提到「我写专栏的杂志」、「以前我替杂志采访时找到的」。文章整体十分纯熟易读。
昭见这个姓氏相当少见,不过他曾担任杂志写手,也可能是笔名,我这么想,搜寻一下,起码书藉中没发现「作者.昭见丰」的作品。若要寻找杂志上的文章,必须缩小时间和种类的范围,否则难有收获。这部分感觉我处理不来,决定若有必要就拜托小木,接下来便欣赏部落格中介绍的各种轻古玩照片?于是,昨晚收拾工作没做完,还在最后一刻冲进即将打烊的澡堂。
不能想靠轻古玩赚钱。所以,推广轻古玩的人开的店,尽管标榜「全世界」,规模也很小。足立大楼不仅老旧,墙壁泛黑,空间狭窄。如果铁卷门里面是车库,顶多勉强容纳两辆小轿车。
我说了声「请问有人在吗」,敲敲铁门,没有反应。
铁门右边的墙壁吊了个东西,像剖开一半的白铁水桶,侧边以油性麦克笔手写著「akimi」。我手指勾住半圆形的盖子,轻易就打开。如果这是信箱,未免太不小心。
我环顾周围,附近都是大楼和商店。对面是连锁印刷店,两侧似乎是办公大楼,此刻没什么人进出。
我站在原地,思忖该怎么办才好。这时,一名高瘦的青年小跑步过来:
「啊,不好意思。」
牛仔裤配t恤,脚上趿著树脂拖鞋。背上的迷彩纹背包陈旧的程度,与伊知明日菜的黑色背包不相上下。
「要找『akimi吗』?」
我点点头,询问:「今天休息吗?」
「对,现在有点……」
青年和我保持距离,微微弯身,眼神像在观察。
「呃,请问你是哪位?」
今天早上的我不是运动服打扮,而是穿得像个上班族。
「说我是客人有点厚脸皮吧,我还没在这里买过东西。」
我露出微笑。
「前年年底我经过时,看到这家店,觉得挺有意思,进去逛过。我本来想挑送女儿的圣诞节礼物。」
「哦,这样啊。」
「当时我遇到昭见先生,聊得非常投机。你是……店员吗?」
青年点点头,「我是打工的,去年四月开始在这里工作。」
「这样一来,我应该没遇过你。后来,我一直在关注这家店的部落格『akimi通讯』可是,有一阵子没更新吧?」
「对。」
「所以,我纳闷是怎么了……今天恰巧有事到这一带,顺道过来瞧瞧。」
这样啊――打工青年应一声,视线落到脚边,明显支吾其词:
「呃,那个,现在店里有点不方便……」
「店不做了吗?」
「对,就是……」
我压低音量:「难道是昭见先生患病,才不能更新部落格?」
打工青年抬头,抱歉地缩起脖子说:
「其实他失踪一阵子了。」
我有些夸张地惊叫:「咦,怎么回事?」
「因为地震……」
我直视打工青年,他也看著我。
「不会吧?昭见先生去东北?」
「是的。」
「去带货?」
「嗯,可是昭见先生经常没有特定目的,临时起意四处去旅行。当然,有时会在旅行的地方找到有趣的东西带回来。」
打工青年不是称他「社长」或「店长」,而是「昭见先生」。
「那么,这次也是刚好……?」
「是的。」
我按住额头,好一阵子定住不动。
「真是是不巧……」
「是的。」
「他什么时候去的?」
「不太滑楚。十日星期四是公休,我没遇到他。」
打工青年抹了抹嘴唇上方的人中处。
「他打一通电话给我,说要出门旅行一趟,叫我顾店两、三天。」
「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打工青年继续抹著人中,而后手指按住,含糊地说:
「我没问……」
「嗳,既然他经常这样,想必你也不会多问。昭见先生说要去东北吗?」
「他觉得那个方位有宝贝等著他去挖掘,这也是常有的情况。」
「宝贝啊……」我不住呻吟,蹙起眉头。「既然是下落不明,可能只是联络不上,或许他平安无事,对吧?」
我拍拍打工青年的肩膀。
「打起精神,不要放弃希望。」
他蜷著背行礼,「谢谢。」
「店面会暂时保留吗?」
「目前是这样,但还有房租的问题……」
「啊,这里是租的?」
「对,所以我正在整理。」
打工青年拉过背包,从侧袋取出钥匙串。钥匙圈上哗啦啦地挂著许多钥匙。他拿其中一把打开铁门,用力掀开。铁卷门里是面玻璃墙,即使不打开单片门,也可清楚看到店内的情况。
商品的陈列架几乎都空了。约三坪的小店里,拥挤地堆满纸箱和纸盒。包装用的半透明舒美布、成捆的气泡纸立放在前面的橱窗中。
「你一个人在处理吗?」
「对,反正也没有重物。」
「这些要拿去哪里保管?」
「要移到出租仓库。呃……如果你有什么想找的东西,我拿给你看。」
我举起双手,像在推回他的提议:
「不不不,请不用在意我。你现在应该不能随便卖东西,我也眞的只是顺路过来瞧瞧。」
打工青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店门。门上标示「拉」,他却用推的。门被纸箱挡住,只能打开一半。
店铺空间深处,似乎有个可脱鞋上去的空间。没有隔门,不过有个拱形出入口。那里的地板高出约三十公分,前面放几双拖鞋。可能是休息区,或昭见先生的住处。
打工青年回过头,我将视线移向前面,只见气泡纸卷旁边的纸箱,用黑字写著「明信片」。昭见先生在部落格里提到,「我有五千张东京铁塔的明信片」。换句话说,光是东京铁塔的明信片便多达五千种。
「昭见先生的家人一定很担心吧。」
「是啊。」
「他的太太和孩子……」
「他没结婚。」
「那他的家人呢?」
「他有个哥哥在名古屋,我现在是听他的指示办事。」
「他哥哥也是叫『昭见先生』?」
「是啊……」
「这个姓氏十分特别,我以为是笔名。那你加油吧,打扰了。」
我准备离开,又转身折回来。
打工青年提著背包,正要走进店里。我开门出声:
「不好意思。」
打工青年的表情惊讶到出乎我的意料。
「或许我是多管闲事,不过,我觉得可运用那个部落格。」
「什么?」
「应该有许多人和我一样,喜欢昭见先生的部落格「akimi通讯』。或许可开放『访客簿』,告诉访客目前的状况,并搜集资讯。像地震那天晚上,推特就派上很大的用场。这种情况,网路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打工青年顶出下巴般,点点头:
「本来有的。」
「咦?」
「客人为昭见先生担心固然值得感激,可是留太多,一片混乱,也有些人留下不确实的消息,反倒造成混乱,所以半个月前关掉了。」
原来如此。
「这样啊。那真的是我多管闲事了,抱歉。」
我微微举起手,离开「akimi」。
「我觉得没可疑到需要杉村先生去揣测的地步。」
我从jr市谷站月台打直通电话,小木马上接听。听完我的说明,他如此宣告。
「光凭一般使用电脑的人,想找到特定人士是否平安的资讯,太困难了。现在网路上消息一片混乱,而且就像那个打工小哥说的,有人散布不确实的消息,害拚命寻找家人和朋友的人被耍得晕头转向。真的是乱成一团。」
原来如此。
「我不是在怀疑那名打工人员,只是有点纳闷为何不利用『访客簿』。」
「我得提出忠告,你最好也不要随便乱来,否则一定会搞到无法收拾,还是透过我们的官网委托吧。」
「这要先找到昭见先生的家属,谈过后再决定。然后,我有事要拜托你。」
如果是名古屋的「昭见」,容易缩小搜寻范围。
「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忙碌的时候……」
「交给你的心腹手下处理也行,请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