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结束通话,搭上凑巧进站的电车。先回去事务所,收拾完东西吧。如果今天运气继续这么好,或许能像奇迹联络上小木一样,傍晚顺利遇到下班回家的伊知明日菜的母亲。
我运气真的很好。
眼前这栋「田中住宅」,宛如将隔热材料与防火砖墙组合起来的简陋建筑,严重老朽,明日菜说这里是公寓,其实是排屋公寓风格的双层房屋,有一号室到五号室。伊知家是三号室。我从最近的车站,循著住居标示穿过住宅区走到这里,只见三号室前,一名提著沉甸甸超市购物袋的妇人准备开门。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伊知千鹤子女士吗?」
妇人回头。简单绑成的髻掺杂著醒目的白发,脂粉未施,穿著朴素的外套和黑长裤,应该是通勤服。
她似乎很困、很累。脸颊凹陷,圆领处的锁骨凸出。如果是高二女儿的母亲,即使年龄估得老一点,应该也才五十多岁。然而,她看起来却比七旬老妇的竹中夫人衰老。因为她毫无生气。
「抱歉,冒昧打扰。这是我的名片。」
我递出刚重新印好的事务所名片,向她行礼。
「我来请教昭见丰先生的事。不好意思,在晚饭时间上门。」
约莫是昭见丰的名字起了作用,伊知千鹤子讶异的神色随即消散。
「找到他了吗?」
除了离婚的妻子以外,我没被女人紧紧抓住的经验。不过,现在感觉她只差一步就要扑上来。
「昭见先生平安无事吗?」
我一阵心痛。地震发生后,以灾区为中心,全日本到处上演著类似的对话,这一瞬间一定也不例外。找到人了吗?平安无事吗?
「很遗憾,还不清楚。」
她的表情倏地萎缩,像影子在瞬间淡去消失。
「这样啊……」
「敝姓杉村,如同名片上写的,是侦探事务所的人。我接到昭见丰先生的家人委托,正在调查他的下落。」
伊知千鹤子重新检视我的名片。她把装著许多食品和宝特瓶的超市购物袋放到脚边。
「侦探事务所……」
「是的。」
「如果要找他,在东京也找不到人吧?」
「没错,但灾区广大,漫无目的四处寻找,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我们打算重头来过,询问昭见先生的亲朋好友,锁定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再重新找起。」
这样啊-――她彷佛这么说,缓缓点头。在近处一看,五官和明日菜很像。暮气沉沉的气质也一模一样,但这不是遗传问题,应该是家境使然。
「伊知女士是昭见先生的朋友吧?」
「你是从谁那里……」她问到一半,在我回答前便说:「松永先生那里是吗?」
「『akim1』的店员?不是他,是昭见先生的家人告诉我的。」
这个谎满冒险的,但我得到期望的反应。
「他在名古屋的哥哥吗?」
我客气地浅笑,闪避这个问题。
「我从松永先生那里听到令嫒的事。」
这次反应的方向虽然如同预期,强度却出乎意料。
「松永先生?他说我女儿什么?他怎么说的?」
如果这名女子更朝气蓬勃一些,此刻的气势会让人想形容为「勃然变色」。或许她也察觉,身体挣动一下。
「别站在这里说话,请进。」
她为我开门,我进入屋内。狭小的脱鞋处,掉著一双应该是明日菜的夏季拖鞋――或许应该称为凉鞋。这双凉鞋的鞋底也是单边磨损,整体有些变形。
「屋里颇乱……」
伊知千鹤子道著歉,把凉鞋并拢挪到旁边,脱下脚上的黑色便鞋,并排在侧。然后,她打开小鞋柜,取出拖鞋。
我接著开口:「我的问题不多,在这里谈就好。」
「这样吗?不好意思……」
「哪里,是我突然上门打扰。如果你愿意,请先把买的东西收起来没关系。」
实际上,根本用不著进入室内。紧邻门边就是狭小的厨房,没有隔墙,也没有可挂帘子遮蔽的空间。餐桌有一脚可能松动了,脚底大剌剌地用布包裹起来。
伊知千鹤子匆忙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我面对墙壁,避免直接盯著看。冰箱里大大小小的保鲜盒堆叠,像是塞满母女检朴的生活。
提到简朴,鞋柜这么小,居然能收进客用拖鞋,是她们母女的鞋子很少的缘故吧。明日菜应该是上学或打工穿那双黑色运动鞋,出门到附近,就穿这双凉鞋。
收拾完毕,伊知千鹤子走到小电视橙旁,打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些物品。
「这是去年底收到的,不知能不能当成参考……」
那是以秋田的竿灯祭照片印成的明信片。
「我看看。」
明信片翻过来,上面的字迹并不流丽,但中规中矩,墨水是蓝黑色。邮戳是去年十二月十八日。
「伊知千鹤子女士:我在这里发现好东西,致赠其中一张给你。这是昭和四十五年夏季的竿灯祭照片。昭见」
「他投宿的旅馆,保留商店卖剩的旧明信片。」
所以,虽然是约五个月前寄来的明信片,纸张却年代久远。
「他告诉我,明信片即使是用过的,也能成为收藏品。」
「约莫是使用过,更能烙下岁月的痕迹吧。」
伊知千鹤子微微点头:
「这个时候,他也是临时起意去秋田。旅馆老板娘年纪非常大,当时是年底,大家都忙得没空旅行,所以很惊讶地问他:客人是做什么生意的?」
明信片的文章,完全是轻古玩店的老板寄给顾客的内容,但附上语调怀念温柔的说明,字里行间便彷佛渗透出亲近感。
「昭见先生总是像这样出门旅行吗?」
「似乎是。」
不知为何,伊知千鹤子尴尬地垂下目光:
「我只晓得他最近一年的事……如果请教忪永先生和昭见先生的哥哥,应该能问到更多线索。」
我把明信片还给她:
「抱歉,突然问个私人问题。你和昭见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伊知千鹤子依然垂著头。视线前方是鞋跟磨损的便鞋,及变形的凉鞋。
「昭见先生的家人知道我多少事呢?听说他和哥哥感情很好。」
她暂时闭口,犹豫片刻,接著道:
「果然是松永先生向你告的状吧?」
我没肯定,也没否定。「告状」这种说法令人好奇。
「而且,我女儿做出那种事,身为母亲也有责任。我是眞心觉得不能太依赖昭见先生,给他添麻烦。地震后我会去店里,也纯粹是担心他的安危。」
她的话声愈来愈小,母女这地方非常像。
「抱歉,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我平静地说,歪头露出疑惑的样子。
「我只是从丰先生的家人那里听说,你是他要好的朋友之一,冒昧请教,难道发生过什么问题吗?」
伊知千鹤子抬起头,显得十分惊讶。我努力用表情传达: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除非你说明刚才提到的内容,否则我不会罢休。
我的表情起了效果。
「去年暑假,我女儿――她读高中,在昭见先生的店里偷东西。」
哦?看来,明日菜对我有所保留。
「她想偷一些饰品,被昭见先生抓到。」
「然后,店家联络你吗?
「对。我要上班,没办法立刻赶过去,就算店家报警也没办法,但昭见先生没这么做,把我女儿留在店里,要她帮忙杂务,等我到达。」
两人就是这样认识的。
「不清楚你是否知道,我们是单亲家庭,家境真的很拮据。可是,我女儿不是那种会偷东西的人。她居然偷窃,我实在难以置信。不过……她正值别扭的年纪,我也没自信……」
那天,伊知千鹤子再三向店家赔罪后,带著女儿回家。
「我女儿不肯道歉,也没辩解,只是臭著一张脸。我觉得不太对劲。」
由于内心的疑惑没消失,几天后她再次前往「akimi」,想询问更详细的情形。
「然后,昭见先生……」
这个母亲也很喜欢用「然后」。
「他认为,我女儿可能不是自己想偷东西,而是被朋友逼的,我简直吓坏了。」
「是令嫒告诉昭见先生的吗?」
「不,她没明确地这么说。不过,当时我女儿在店里走来走去――就是所谓的『物色』吧,有|些年轻的孩子在外头张望。」
这相当可疑。
「我女儿的态度也……怎么说,故意表现非常可疑,一眼就能看出她想做什么。真的逮到她后,她默不吭声,既不反抗,也没逃走。」
――我立刻就看出来,这孩子根本不想偷东西。
行窃失败,她反倒松一口气――昭见丰如此描述。
「令嫒被抓到后,那些孩子呢?」
「一眨眼就跑光。」
那就更可疑了。
「昭见先生表示,如果我女儿再去店里,他会尽量问问是怎么回事。我感激万分,暗想幸好老板是个大好人。」
回家后,她狠下心逼问女儿,女儿几乎是哭著坦承。
「她没举出朋友的名字,不过,从不久之前,就遇到这样的事――霸凌,或者说,遭朋友强迫。」
「素行不良的朋友使唤她。」
伊知千鹤子点点头。「她答应我,绝对不会再犯,也会和那些朋友断绝关系。那时恰好是暑假,不会在学校碰面。」
表面上是这样,但那类团体,即使出了校门,一样具有影响力。甚至会有年长的人参与其中,绝对不能轻忽大意。
「后来呢?」
「这种事只发生过一次,她也说没事了。」
虽然她如此断言,眉心不安的深纹却依然纠结。我想起明日菜拜访事务所时阴郁的神情,心底逐渐萌生出不安。这是否也是个必须解开,或者说,解决、解毒的问题?
「现在她很努力打工,」伊知千鹤子接著道:「之前去过好几次『akimi』,似乎和昭见先生变得满熟。」
「所以,身为母亲的你也……」
母亲又扭动一下身体。「眞是让人见笑了,不过,那是……呃,跟我女儿的问题无关……」
我不是来责备她,或害她感到羞耻。
「抱歉,问了让你不舒服的问题。那么,你和昭见先生,是在去年夏天以后开始交往的?」
「是的,我女儿……发生那件事,是在八月初。」
「你会陪著昭见先生一起旅行吗?」
「没那回事!」
她拋开羞耻,转为腼腆。两者的差异十分微妙,但任何人都看得出其中的不同。
「除了这张明信片,他曾传简讯或打电话,说正在旅途中吗?」
她没深思太多,很快回答:「有过几次。他曾在旅行的地方吃到美食,用宅配寄给我。」
是中年男女窝心的交往。
「记得是在哪些地方吗?」
「这个嘛……」她思索片刻,「有一次是博多。他说博多人偶以前非常昂贵、精致,但现下不太受欢迎。不过,博多人偶还是很棒的工艺品,他觉得挺可惜,忍不住买好几个。」
如今,那些人偶应该掩没在打工人员松永封箱的库存品中。
「其他还有京都、大阪……」
伊知千鹤子低喃著,摇摇头。
「总之,他会去许多地方,也曾因车站便当的包装纸能当成有趣的收藏品,专程搭特急或新干线……」
「他一到假日就会出门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也要工作。」她似乎突然回到现实,眼神变得严厉。
「没办法像年轻人那样,成天联络不断。」
两人交往不到一年,而且,女方有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
「地震发生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二月,三月以后,只有互传简讯……」
即使生活在首都,也有许多人因为那天的大地震,日常遭铲截断,三一一以前的过往回忆,变得比实际上更遥:,,.